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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替输的人 文书房的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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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房的掌事位子空了出来。
争这个位子的,是两个老女史,一个在宫里熬了十九年,姓周;一个熬了二十一年,姓郑。两个人明里暗里斗了十年,到这一回,斗到了明面上。
档库虽小,也被卷了进去。两边的亲信都来递话,话里话外,要库里誊抄的几份旧考绩册子”全须全尾”,别出岔子。
沈昭谁的话也没接。
变故出在三日后。郑女史名下的一册誊抄件出了大错:一页赈灾钱粮的档,数目抄串了行,一千石抄成了一万石。这一页是要进汇册呈六宫的。错档被司里的人当场截下,惊动了宁姑姑。
规矩是死的:错一字跪一炷香,这是平日;进了汇册的错档,是要害事的,杖二十,逐出宫去。
郑女史跪在文书房当院,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赌咒,说她抄的原件就是一千石,她亲手画的押,错不了。
没人信。错档白纸黑字,押是她的押。
沈昭是午后听到消息的。她去文书房送誊抄件,正赶上宁姑姑验档。她站在廊下,看着那页错档,忽然开口。
“姑姑,能让我看一眼原件么?”
满院的人都看她。宁姑姑抬眼:“你看什么?”
“看字。”沈昭说。“错档是抄串了行,还是被人换了页,看字看得出来。”
宁姑姑盯了她一会儿,让人把原件取来。
原件取来,沈昭把两页纸并排铺在案上,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原件没错。”她说。“错的是这页抄件。但这页抄件,不是郑女史写的。”
院子里嗡一声。郑女史猛地抬头。
“押是她的押。”有人嚷。
“押是她的,字不是。”沈昭指着抄件。“这页字,乍一看是郑女史的笔意,起笔收笔都像。但有三处不对。郑女史写’石’字,撇画起笔轻,这是她的习气。这页上七个’石’字,起笔都重。还有墨,这页用的墨比原件那页新,她誊抄是上月的事,墨里该有沉淀,这一页没有。最要紧的是纸。库里今年发的抄纸是竹纸,这页是皮纸。皮纸是六局用的。”
她顿了顿:“有人拿六局的纸,仿郑女史的字,誊了一页错档,抽换进了她的册子。”
宁姑姑的脸沉下来:“册子一直在文书房收着,谁抽换的?”
“册子收在文书房,谁能近册子,姑姑一查便知。”沈昭说。“我只会看字,查人是姑姑的事。”
查人的事,宁姑姑只用了半天。掌册子的是周女史跟前的大宫女。人没熬住问,招了:周女史指使,仿字的是外头请的人,花二十两银子买来的手艺。
院子里炸开了锅。十九年对二十一年,赢的那一方,赢得这么脏。
郑女史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沈昭面前,深深福下去,半天没起来。
“姑娘,我这条命,是你捡的。”
沈昭扶她起来:“郑姑姑,我捡的不是命,是那页字。字不对,我才开的口。”
“字不对,满院子的人,只有你看得出来。”郑女史摇头。“也只有你敢说出来。”
这句话第二天就传遍了六局。档库那个从九品的小女史,一双眼睛能认字认到人。先前背后嚼她舌根的人,见面都客气了三分。女史们看她的眼神变了,有敬,也有怕。
周女史当夜被逐出宫。掌事的位子空着,落到谁头上,一时没了下文。郑女史洗清了冤屈,可闹出这样的事,她也接不了掌事。两败俱伤。
七日后,郑女史来档库找沈昭,手里攥着一份履历底稿,搓了半天,才开口。
“姑娘,宫里要调一批人出宫充各王府的教引,名单上有我。我想争一争皇后宫里的近侍缺,得递一份履历。”她把底稿递过来,手是抖的。“我自己写的,拿不出手。姑娘能不能……帮我顺一顺?”
沈昭接了。底稿写得确实平,二十一年的苦劳,写成了一篇流水账。
她当夜重写。没有一句虚夸,写的全是事:哪一年說哪一档,哪一年灾月核过哪一笔赈粮的数,哪一年太后万寿,经手誊抄的贺册无一错漏。二十一年,一年一件,字字有落处。
履历递上去半个月,皇后宫中传话:郑女史,调入中宫任近侍女官。
消息传开那日,含霜在库房里围着沈昭转了三圈。
“我就不明白。”她说。“周女史倒了,郑女史走了,掌事的位子还空着。满宫都看得出,这位子论眼力论手段该是你的。你倒好,救的救,送的送,自己什么都没落着。”
“落了。”沈昭誊着档,头也不抬。
“落什么了?”
“郑姑姑进了中宫。”沈昭说。“文书房的掌事位,早晚有人坐。坐上去的人,欠我一页纸的人情。郑姑姑在中宫,欠我一份履历的人情。含霜,位子上的人换来换去,人情是换不掉的。”
含霜张着嘴,半天:“你这个人,连帮人都是存心的?”
沈昭搁下笔,想了想,认真地说:“帮人不是存心的。帮人的时候,顺手把路铺了,是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