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一盏茶的代价 回档库的路 ...
-
回档库的路上,沈昭把那盏没喝的茶想了一路。
贵妃赏茶,她不喝,是守礼。可殿上那番赝品的话,是过了界。当时不得不说,说完才知道,自己把什么捅破了。
含霜在库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的脸,迎上来:“怎么样?贵妃赏了什么?”
“一盏茶。”
“一盏茶?”含霜瞪眼。“你进了一趟贵妃的殿,就得一盏茶?”
“还没喝。”
含霜呆住了,半晌,跳着脚压低声:“你没喝?娘娘赏的茶你没喝?沈昭,你是活腻了吗?”
“未赐座,不敢饮。这是礼数,挑不出错。”
“礼数礼数,满宫就你礼数多!”含霜围着她转了一圈。“不对,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沈昭把殿上的事说了。含霜听完,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你当着贵妃的面,说她殿里挂的是赝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沈昭,你知道那幅字是谁送的吗?”
“不知道。所以才麻烦。”
“谁送的都麻烦!”含霜的声音直发飘。“送得起贵妃礼的,哪个是好惹的?你一句话,砸了人家的脸,还顺带砸了收礼人的眼。贵妃今日不发作你,是她有肚量。可送礼那位呢?人家回头一查,是谁说破的,是个从九品的小女史。你说人家怎么办你?”
沈昭在她旁边坐下来。
含霜说的,正是她想了一路的。话出口容易,收回来难。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贵妃先拿到台阶。贵妃有台阶,就犯不着把她交出去平事。
当天夜里,沈昭在灯下写了三页笺注。
笺注写的全是那幅赝品的门道。纸怎么染旧,墨怎么调灰,回锋怎么描,装裱的浆糊里掺了什么。一条一条,写得极细,细到按着她的话,能把这幅假字拆了重装一遍。
写到最后一页,她落笔写了结论:此帖仿制之精,市价不下千金。献帖者重金求购,必是受了蒙蔽,花了真价,买了假货。娘娘殿上不缺这一幅字,缺的是有人把实话告诉娘娘。
写完,封好,第二天托档库的老吏递了上去。
老吏捧着封套手直抖:“女史,这又写的什么?”
“把殿上没说完的话,说完。”沈昭说。“照实递,谁问都照实说。”
封递上去,等了三天。
这三天,含霜天天坐立不安,一会儿说要不你装病吧,一会儿说要不求宁姑姑保你。沈昭照旧誊档,照旧画押,日清日结。含霜急得直转:“你怎么还写得下去?”
“写得下去,说明没事。”沈昭说。“哪天真写不下去了,才是出事了。”
第四天上午,贵妃宫里来人,还是上次那个衣饰鲜亮的宫人,进门放下一样东西就走。
是一方端砚。石色紫中带青,呵气成珠,是好砚。
砚底刻着一个字:柳。
老吏凑过来看,咋舌:“贵妃娘娘赏砚,这是把女史当门下人了。”
含霜却盯着那个”柳”字,小声说:“赏砚就赏砚,刻字做什么?”
沈昭把砚台拿在手里,掂了掂。
刻字,是落款。贵妃在这方砚上落了自家的姓,赏给她,往后她用这方砚研墨写字,写出来的东西,就沾着柳家的边。这不是赏,这是收。
“收不收?”含霜问。
“收。”沈昭把砚台放到案上。“赏的东西不收,是打贵人的脸。”
“那你往后……”
“往后用不用,什么时候用,在我。”沈昭说。“东西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了。”
含霜将信将疑。她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只觉得沈昭收下砚台的那一刻,库房里安静得反常,像有什么事情定下来了。
笺注递上去的效果,隔了十来天才显出来。
先是贵妃宫里撤了那幅《松风帖》,听说贵妃发了话:往后再有人送字画,先让库里的人过眼。再是送帖的那位大人,据说被贵妃宫里请去喝了回茶,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他重金买的真迹是假货,这事本要烂在肚子里,如今被沈昭一纸笺注捅到明处,贵妃没怪罪沈昭,反倒觉得是献帖的人没眼色。
一封笺注,送礼的人吃了亏,收礼的人得了明白,沈昭自己,从”多嘴的小女史”变成了”替娘娘分忧的人”。
含霜听完这些,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你那三页纸,比三千两银子都管用。”
“纸不值钱。”沈昭研着墨。“纸上的话值钱。”
“那你教我写字吧。”含霜忽然说。
“你的字不差。”
“不差是不够。”含霜难得没有跳脚,声音低下去。“沈昭,这回的事我看得明白。你靠三页纸翻了身。我呢,我靠嘴,嘴翻不了身。我想学点真能耐。”
沈昭看了她一会儿,把笔递过去:“行。从研墨开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