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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布帘 替人改文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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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人改文书这门营生,是含霜给沈昭引来的。
郑女史进了中宫之后,档库的门槛忽然热闹起来。先是文书房一个女史来求:她给主子写的请安帖,改了七回都被打回来,请沈昭给看看毛病出在哪儿。沈昭看了,把帖子里一句”伏惟起居万福”改成”窃闻娘娘近日喜食新荔”,说:“请安帖是写给活人看的,写一句活人话。”
那女史将信将疑递上去,帖子过了。
一来二去,来找她的人多了。有求改帖的,有求改家书的,有求拟节礼单子的。沈昭立了规矩:不收钱,收钱是买卖,买卖有主顾,主顾有把柄。只收人情。
人情怎么收,她也有讲究。求字的,须亲手研墨。墨是她调的,研墨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看完了,字才动笔。
含霜看不懂这一套:“研墨就研墨,你盯着人家手看什么?”
“研墨见心性。”沈昭说。“手稳的人,事急不了。手飘的人,话信一半。我替人写字,先知道这人是什么人,才知道这字该怎么写。”
“那墨呢?”含霜凑近了闻。“你这墨里掺了什么?一股子药味。”
“几味染料,不伤纸。”沈昭把墨锭收好。“墨落在纸上,当时看不出,过些年,或者拿灯一烤,会显一层暗纹。”
含霜打了个寒噤:“你给人写的字,里头都藏着记号?”
“藏着。”沈昭说。“外头那些卖字的,最惨的下场我见过。字写出去,人家拿去做了什么事,回头一句’字是她写的’,写字的人就完了。我防的不是求字的人,是往后。”
含霜抱着胳膊看她,看了半天:“沈昭,你夜里睡得着吗?你写的每一张纸,都埋着东西。”
“睡得着。”沈昭说。“埋了东西才睡得着。没埋东西的夜里,才睡不着。”
这档子营生,见不得光。宫里的规矩,女官不得私相授受字纸。沈昭把规矩绕开了:来求字的,不进档库,不进屋,约在后苑凉亭,白日里,光天化日,研墨写字,像闲聊。字写完,求字的人当场收走,她手里不留片纸。
“这也叫私相授受?”含霜放风的时候问过。“白纸黑字都是你写的。”
“帖是人家自己求人写的,墨是人家自己研的,字是人家自己拿走的。”沈昭说。“我只是坐着歇脚,顺手点评了几句笔法。”
含霜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嘴,去刑部当差都使得。”
笑归笑,含霜放风放得极尽心。有一回宁姑姑夜里查房,离凉亭还有半条廊子,是含霜迎上去,拉着宁姑姑问新到的衣料怎么领,硬是把人引开了。回头她拍着胸口跟沈昭说:“我这张嘴,今日头一回干了件正经事。”
“你这张嘴,从来都是正经的。”沈昭说。“今日是立了功。”
含霜美得尾巴要翘起来,嘴上还犟:“少给我戴高帽,下次放风的赏钱怎么算?”
“你要什么?”
“要你教我认字。”含霜说。“不是写字,是认字。就是你那种,一看就知道真假的本事。”
沈昭看了她一会儿,说:“行。从明日起,每日半个时辰。先学看纸。”
这门营生做了两个月,求过字的人,前后有七八个。都是小事:一封家信,一张节帖,一份给主子回话的说帖。沈昭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网,她只是把每一张字的来路去处,记在心里那本册子上。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小事,正在一件一件长大。
改家书的那个女史,家信寄回去,她娘的病不知怎么被一位太医顺路看了。拟节礼单子的那位,单子送进贵妃宫里,贵妃多看了一眼,问是谁拟的。回话说帖的那个,帖子的措辞被宁姑姑拿去做了一回范本。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含霜盘腿坐在床上数人头:“七个人了。沈昭,你在宫里才几个月,就有七个人欠你人情。”
“是七张字。”沈昭纠正她。
“都一样。”含霜摆摆手,忽然凑近了,挤挤眼,“哎,你说,这算不算你在宫里织了半张网?”
沈昭正在研墨的手停了一下。
“网这个字,不好。”她说。“网是拿来捕鱼的。我不捕谁。我就是在宫里走夜路,多带了几盏灯。”
“灯也能照见别人。”含霜嘟囔。
“照见了,人家才认得回家的路。”沈昭把墨放下。“含霜,这宫里人人都有一盏灯。我的灯是字。你的灯是嘴,还有眼色。灯凑到一处,路才亮。”
含霜愣了愣,别过脸去:“行了行了,说不过你。睡吧,明早还得誊档。”
灯熄了。沈昭躺在黑暗里,把两个月的人和事在册子上又过了一遍。七张字,七盏灯。都还太小,照不亮什么。
可灯这东西,是先点起来,才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