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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见字 贵妃宫里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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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宫里传见的那日,含霜比沈昭还紧张。
天不亮她就爬起来,翻自己的衣裳匣子,翻出一件半新的杏子红比甲,硬要沈昭换上。
“我自己有衣裳。”沈昭说。
“你那身青布,进了贵妃的殿,像抹布进了绸缎庄。”含霜把比甲往她身上比。“听我的。贵妃见你,先看的不是字,是人。人利落,字才有人看。”
沈昭由她摆布。含霜给她挽发,挽到一半,忽然停手:“沈昭,你有没有想过,贵妃见你,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过。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去?”
“不知道才要去。”沈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在库里猜一百天,不如当面看一眼。”
含霜把一支素银簪插进她发髻,退后半步打量,忽然叹了口气:“你生得真素。眉眼单看都平常,凑到一处,就是让人移不开眼。这叫什么?书上的话说,耐看。”
“你这嘴,夸人也像骂人。”
“我这是羡慕。”含霜哼了一声。“我要是有你这副耐看的骨头,早把头发梳得花枝招展了。”
贵妃的宫殿在宫城东南,一路过去,三道门,每道门都有人验腰牌。引路的太监在前头走,走到殿阶下,回身嘱咐:“娘娘问话,答。不问,不答。看字就是看字,别的眼风都收着。”
沈昭一一应了。进殿之前,她在阶下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殿门开着,里头的香气先飘了出来,甜而沉,是她从没闻过的香。
殿里燃着香。柳贵妃歪在贵妃榻上,三十来岁,眉眼艳得像工笔描出来的,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珠子。她没叫沈昭起身,先让她跪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悠悠开口。
“三场头名。字写得好?”
“回娘娘,略通。”
“略通。”贵妃笑了。“来人,铺纸。”
纸铺好了。贵妃说:“写个’安’字。”
沈昭提笔,蘸墨,悬腕,写了一个安字。宝盖头稳,女字旁藏锋。
贵妃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半天:“字如其人。看着安稳,骨子里藏着东西。”
“娘娘看错了一个地方。”
殿里伺候的宫人齐齐变了脸色。贵妃却不恼,挑眉:“哦?本宫看错什么了?”
沈昭抬手,指向贵妃身后多宝格上挂着的一幅字。
“娘娘案上那幅《松风帖》,是赝品。”
满殿的空气凝住了。引路太监的腿肚子直转筋。
贵妃顺着她的手指回头,看了那幅字一会儿,又转回来,脸上的笑没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沈昭说。“《松风帖》是前朝大家的手笔。真迹的’风’字,中间一笔有回锋,是书写者晚年的习气。这幅的’风’字,回锋是描出来的,起收太齐。还有纸,松风帖真迹用的是桑皮纸,这幅是楮皮纸染的旧。染旧的人手艺好,可惜染得匀了。纸旧了几百年,不会旧得这么匀。”
她说得不快,一条一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更艳:“好胆色。来人,赏茶。”
茶是雨前的龙井,宫人捧到沈昭面前。沈昭跪着接了,没有喝。
“怎么,怕有毒?”贵妃问。
“娘娘赏的茶,不敢喝,是因为礼数。”沈昭双手举茶过顶。“未赐座,不敢饮。”
贵妃看了她一会儿,挥手:“回去吧。”
沈昭叩首,退到殿门口,贵妃又在身后开了口。
“那个字,‘安’。”贵妃的声音悠悠的。“本宫看走眼了么?”
“娘娘没看走眼。”沈昭回身,垂着眼。“字如其人。写’安’字的人,求的就是个安。”
“求安的人,敢在殿上说赝品?”
“正因为求安。”沈昭说。“赝品挂在娘娘殿里,早晚有人看出来。今日我不说,明日说出来的人,未必安什么心。”
贵妃转着珠子的手停了。殿里静了片刻,她说:“走吧。”
沈昭出了殿门,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引路太监送她出第一道门,腿还在抖,压着嗓子说:“姑娘,今儿个,您是奴才见过的胆最肥的。”
胆肥不肥,沈昭自己知道。她说那番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可她进殿之前就想好了:贵妃召她,绝不是缺人夸字。这宫里夸字的人排着队。贵妃缺的,是敢说真话的人。
只是话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那幅赝品挂在贵妃殿里,是有人送的。她说破的那一刻,送礼的人就恨上她了。
回库的路上,天已经偏西。宫道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