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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人赃 尚宫局的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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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宫局的正殿,沈昭许久没来过了。
殿上坐着尚宫局的掌印太监,两旁是六局有头脸的掌事。含霜跪在殿当中,一夜没睡,脸色灰白,但跪得很直。
人证物证,一样一样摆出来。
誊抄本一册,呈在案上。银子的流水,钱庄出的回单,铺在案上。字帖比对,由两个老书吏当场验过,说,笔画习惯,与含霜所记之账,七八成合。
掌印太监问含霜:“这字,是你的么?”
“不是。”
“银子,是你弟弟铺子里进的么?”
“银子进了铺子。”含霜说。“是宫里采买的定钱,五两,先入的账。五十两这一笔,账上写的是货款。”
“货款?”掌印太监翻了翻。“什么货?”
“灯芯。”
“什么灯芯,值五十两?”
含霜答不上来了。她只知道弟弟来信说过,那五十两是后添的单子,货备了,人没来取。
殿上有人问:“沈司正,你身边的人,你怎么说?”
沈昭出班跪下。
“回公公,下官身边的人,下官信。”她说。“可信不能当凭据。下官请三日,三日之内,下官把凭据拿来。”
“若拿不来呢?”
“拿不来,下官与她同罪。”
殿上静了一静。掌印太监沉吟半晌,说:“宫里的规矩,盗档是大罪,人先押在静室,待勘。沈司正,你是朝廷命官,又是当事人,三日后你来回话。”
含霜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站在原地,朝她点了一下头。就一下。
出殿,她径直去了皇后宫里。
递牌子,等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是严嬷嬷。
“娘娘不见你。”严嬷嬷说。“娘娘只让老身带两个字给你。”
“嬷嬷请讲。”
“照章。”
沈昭垂手站着。
严嬷嬷看着她,补了一句自己的话:“昭儿,娘娘不见你,是护你。这一回见了你,往后别人做局,就照着娘娘的门槛做。这两个字,你细细掂量。”
“我明白。”沈昭说。“请嬷嬷回娘娘,三日后,下官来回话。”
严嬷嬷转身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崔姑姑在档库。有什么要拿的,自己去。”
出宫前,她绕了一趟档库。
崔姑姑在库里,像往常一样坐着理签条,看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指向案上一册簿子。
“深库副档的真底子。”崔姑姑说。“借阅画押,库里另有一册底,记人不记局的那个。那一册,只有老身这儿有。”
沈昭翻开。副档借阅的底册上,五日前那一笔,借阅人一栏空着。再往前翻,三个月里,这副页没人借过。
“也就是说,”沈昭说,“登记册上那一笔‘‘尚宫局’’,是后添的。”
“添在总登记册上。”崔姑姑说。“总册在掌印那儿管着。底册在老身这儿。两册对不上,就有人说了假话。”
她把底册推过来:“拿去。老身在这库里三十年,这册子没离过手。”
沈昭双手接了,郑重收进臂弯的包袱里。
“姑姑,”她说,“这一回,连累你冒险。”
“冒险?”崔姑姑低头接着理签条。“老身守着这库,库里的东西出了假,老身不出头,谁出头。去吧,孩子。”
沈昭回到值房,天已经黑了。
她没点灯,先坐着。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她才把灯点起来,把东西都搬出来。
登记册,三本,档房收发的总登记,自建法之日起,一笔一笔都在。耗材账,含霜记的,七个月,一本。她自己的私簿,锁在匣底,不能示人。还有内务府的底子,那五两定钱入账的时候,她让含霜弟弟报备过,报备的回执,她留了一份。
四样东西,摊了一案。
她先翻登记册。翻到深库借阅那一项:永昌年间宫女子册副页,借阅登记,五日前,画押,尚宫局。
只有局名,没有人名。
登记法是她立的。立的时候,她给副档留了这个口子。副档借阅频繁,记局不记人,是给她自己这一系人留的方便。如今这个口子,被人用了。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口子,自己的刀。
再翻字格。含霜描的字格,她收了一沓,一张张铺在灯下。她找出书市那册誊抄本上转抄来的字形,两个字两个字地对。
对到三更,她对出来了。
含霜的字,是照她的字帖学的。字帖是楷书帖,她亲笔写的,笔画是正的。而誊抄本上的字,学的也是她的字,学的却是她的公文。公文里,她有几个字带缺笔,是当年在鬼市写状纸养成的习惯,状纸上留缺笔,防人改。这习惯她带进公文里,带进过邸报。
誊抄本上的字,把缺笔也学去了。
学字帖的人,学不到缺笔。学公文的人,才学得到。
能拿到她公文抄件的人,不多。
她接着翻耗材账,翻到七月初三那一笔。五十两,货款,灯芯。她又翻出内务府那份回执,对日子。回执上的备案日期,七月初五。银子是初三进的,初五就报了备。
做局的人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条,含霜记账记上了瘾,连贼银子都记了档,还报了官。
天亮的时候,沈昭把三样东西理齐。登记册一册,字格一沓,内务府回执一份。
她把三样东西包好,带着出门。
雨停了。宫道上的青砖被雨洗过,又黑又亮。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稳。
今日是第二日。
可她知道,等不到第三日了。今日晌午,王党的弹章就该递上来了,弹章里写的什么,她不用看也知道,司正沈氏,纵仆盗档,请一并勘问。
他们不要含霜。含霜是饵,钓的是她。
好,那就让他们看看,饵咬在嘴里,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