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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一击 尚宫局正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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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宫局正殿。
殿上比前日多了几个人。王党那边来了一位中书省的郎中,奉了“协理勘问”的牌子,坐在侧位。掌印太监高坐,六局掌事垂手。含霜又被押上来,跪的地方还是那一块青砖。
沈昭进殿,跪下,把臂弯里的包袱解了,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回公公,凭据在此。”
掌印太监示意她讲。
“第一件。”沈昭举起那册底册。“深库副档,另有底册一册,记人不记局,三十年由崔姑姑亲手执掌。底册上,永昌年间宫女子册副页,三个月无人借阅。而总登记册上,五日前添了一笔‘‘尚宫局’’。两册对不上,总册那一笔,是假笔。”
殿上有人出声:“总册在掌印处,岂能作假?”
“所以下官请公公验总册。”沈昭说。“验墨。那一笔的墨色,与前后笔迹的新旧,一对便知。”
掌印太监命人取来总册。两个老书吏当场验看,验完脸色都变了,回话说,那一笔的墨比前后笔迹新,至多十日。
“第二件。”沈昭放下底册,拿起字格。“罪证誊抄本上的字,与含霜的字,七八成像。像,是因为学字的人下了真工夫。可有一处学差了。”
她把字格一张张铺开,又把誊抄本抄来的字形摆上。
“含霜的字,学的是下官的字帖。誊抄本上的字,学的是下官的公文。下官写公文,有几个字带缺笔,是防人改字的老毛病。字帖上没有缺笔,公文上有。这册罪证,缺笔俱全。”
她顿了顿。
“也就是说,造这册东西的人,手里必有下官的公文抄件。公文抄件流在外头的,只有邸报一途。下官请公公传问,凡经手抄发邸报之人,开个名单。”
名单是现成的,中书省抄发房的人,当殿写下名字。七个人。
沈昭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呈给掌印太监:“公公,请将此单存案,往后有用。”
她没有当众点破。
那七个名字里,有一个,她认得。抄发房一个姓刘的书手,前年娶的媳妇,是相府外庄贝管事的连襟。这一笔,她昨夜就对上了,但不需明说。说破在殿上,是打人,存在案里是后手。
“第三件。”她取出内务府的回执。“含霜弟弟铺子里那五十两,七月初三入账,初五即在内务府报备,回执在此。公公请看,报备的日子,比深库失档那一日,早十日。”
殿上很静。
“盗档的人,”沈昭说,“销赃销在案发之前,还先知先觉地报了官。世上没有这样的贼。”
王党那位郎中坐不住了,起身说:“沈司正巧辩。报备回执,焉知不是串谋?”
“大人说得是。”沈昭不慌不忙。“内务府的回执有档可查,当日的经手书吏可传。若串谋,串的是内务府的档。大人要查,请便。”
郎中噎住了。
掌印太监把那三样东西看了一遍,又看了含霜一眼,半晌,开口道:“含霜氏,暂行释放,待复核。沈司正……”
“………………公公。”沈昭忽然又跪下了。“下官还有一事。”
“讲。”
“这桩局,做到这个地步,纸是宫档竹纸,字是公文缺笔,银子走钱庄,三路都通着宫外。”她说。“下官身边的人,三个月里被人踩道、跟梢、问话、买纸。今日拿的是含霜,明日在座的诸位掌事,谁家没有一个出门采买的人?今日这局成了,往后六局二十四司,人人自危。”
她把声音放平。
“下官不求别的。求公公把今日这三样凭据、那份名单,一并呈上去。呈到哪儿,公公定。”
掌印太监沉默了很久。
“准。”
散殿的时候,天已经偏西。那位郎中走得最快,袍角带风。
六局的掌事们往外走,走过沈昭身边,一个个都放慢了脚步。有打招呼的,有只点头的,也有从前不大搭理她、今日笑得格外亲的。崔姑姑走在最后,拄着她那根旧拐杖,走到沈昭跟前,停下来。
“三样东西,”老人家说,“摆得很整齐。”
“是姑姑的底册硬。”
“底册硬,是因为三十年没离过手。”崔姑姑看着她。“昭儿,老身今日在殿上,看你摆东西,一样一样,不慌。老身想起你头一回进档库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姑姑记性好。”
“不是记性好。”崔姑姑说。“是看着你长成的。回吧,含霜那丫头该吓坏了。”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了。沈昭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下了台阶,走过夹道,拐进档库的方向。
含霜从静室放出来,是当夜戌时。她进门,看见沈昭坐在灯下等她,灶上温着粥。她扑过来,跪下就磕头。
沈昭把她拉起来。
“姐姐,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回来了。”沈昭替她理了理鬓角。这个动作,是崔姑姑的。
含霜哭了一场。哭完了,沈昭把粥推到她面前。
“喝完粥,把这几日耽误的账补上。”
含霜抬起泪眼,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掉泪。她坐下来,一边喝粥,一边把算盘拿过来,搁在手边。
夜里,沈昭在私簿上记:七月十八,盗档案,含霜释。凭据三样,名单一纸,已呈。
写完,她翻到“网”字那一页,把名单上那七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填进圈里。
填完,圈满了半圈。剩下半圈,还空着。
她盯着空着的半圈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
这一回,她没给对手留缝。缝是他们自己撕开的,撕开了,就别想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