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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盗档 事情出在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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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出在七月十六。
头一日夜里,尚宫局深库查档,查出来少了一样东西。永昌年间宫女子册的副页,两页。副页是副档,不是正本,可副页上有入宫女子的年貌、保结、籍贯。
深库的东西,出入都要画押。登记的册子上,最后一笔画押,是五日前,借阅人一栏,三个字:尚宫局。没有具体人名,只有局名。这是旧例里管得最松的一类副档,借阅只记局,不记人。
同一日晌午,城南书市上,有人出手一册旧档的誊抄本,要的价不低。买书的是个行家,翻了翻,问来历。卖书的说,宫里流出来的,要就得快。行家不敢沾,走了。走了之后又觉得不对,报到了顺天府的一个书吏那儿。书吏认得阿荞书坊的人,一句话转了三道,传到宫里时,天已经黑了。
再往下查,查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都往含霜身上指。
誊抄本的纸,是宫档用的竹纸。字,是女人的字,临的是馆阁,笔笔稚嫩,像学字不久的人。有人拿了这字,跟含霜替档房记的耗材账一对,笔画习惯,七八成像。
更要紧的是银子。卖档的银子,五十两,经钱庄倒了一手,最后落进了一家铺子的账。那家铺子,是含霜弟弟的灯芯铺。
钱到账的日子,是七月初三。
七月初三那日,含霜弟弟的铺子里,确实进了一笔五十两的银子。账上记着:宫里采买,灯芯定钱。
就是那五两定钱的后手。五两引路,五十两跟进来,账上写得明明白白,一笔一笔,都是她自己教出来的记法。
深夜,含霜被叫醒的时候,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尚宫局来了两个掌事,四个小黄门,话很客气:请含霜姑娘去问几句话。
含霜穿衣裳的时候,手是抖的。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昭已经起来了,披着衣裳坐在灯下,私簿摊在膝上。
“姐姐。”
“去吧。”沈昭说。“问什么,答什么。实话实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姐姐,我没拿。”
“我知道。”沈昭说。“记着,你记的每一笔账,都是你说的话。账在,话就在。”
含霜去了。
门一关,屋里静下来。沈昭在灯下坐着,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对方的局做得很细。副页选的是借阅不记人的那一类,银子走的是含霜弟弟的铺子,走账的日子踩着灯芯定钱那一笔。字,学的是含霜描格的字。半年多的工夫,他们就在她身边一寸一寸地量,量她的日子,量她的人,量完了,照着尺寸做了一个局。
局做得像,是因为照着她做出来的。
她又往深想了一层。五十两银子,走的是钱庄。钱庄倒这一手,倒得很眼熟。河工账里那三家料行,银子走的也是这个路数,票号连号,进同一个柜子。
做账的手,是同一双手么。
她不知道。可她把这个疑心,在心里搁下了。搁在“网”字那一页的旁边。
她翻开私簿,翻到写着“网”的那一页。南纸店,贝管事,住过三日的客人,宫档竹纸,买废格纸的人。
圈里空着的地方,如今填上东西了。
她没有写。她把私簿合上,吹了灯。
躺下,睡不着。耳房里空着,往常这个时辰,能听见含霜翻身的声音。今夜没有。
她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一夜,含霜跪在她面前磕头,说我瞒了你半个月。那一回是假债契,这一回是盗档。一回比一回做得大。
天蒙蒙亮,她起身,梳洗,更衣,官服穿戴得一丝不乱。
含霜一夜未归。
省衙这边,消息已经传开了。
她一早遣人告假,告假的条子递进省,值房外头就有人探头探脑。文苓追出来,压低声音问:“司正,外头说,你身边人盗了深库的档?”
“尚未有定论。”
“吏员们都看着呢。”文苓说。“周左丞那边,一早上没动静。”
没动静。沈昭记下了。做局的人等在暗处,看戏的人也等在暗处,这时候谁都不出声,出了声,就沾上了。
辰时,省衙那边递话来:今日不必去应差了,尚宫局请沈司正过宫说话。
沈昭出门。天上下着小雨,她没让人打伞。
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个人,撑着伞,是崔姑姑身边的小宫女。小宫女塞给她一张字条,塞进她袖子里,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她认出那个小宫女,是崔姑姑去年才收在屋里的,平日只在档库走动,从来不出宫门。今日亲自跑这一趟,跑着来的,鬓角都湿了。
字条上只有一行小字,是崔姑姑的笔迹:
灯潮了。册在人在。
沈昭把字条攥在手心里,接着往前走。雨把她的肩头打湿了,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
袖子里那张字条,被她手心的汗浸得发软。册在人在,这是程女史的画押上说的话,如今崔姑姑拿来说给她听。
她知道这话的意思。深库的册,档房的册,私簿,耗材账,这些她立了三年的纸,是她此刻唯一能说话的东西。
雨大了些。她把袖口拢紧,护住那张字条,也护住袖袋里另一样东西。今晨出门前,她从匣底取出来的,含霜学账第一月的那本柴米账。
册在人在。
纸能不能救含霜,就看今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