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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采书女史 授品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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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品那日,天没亮,十二名新女史在尚宫局阶下站成两列。
宁姑姑捧着名册,一个一个唱名,一个一个授告身。后宫女官的品级,从九品起,采书女史,是末一等里的头一格。
“含霜,授从九品采书女史。”
含霜出列,跪,接告身,手都在抖。退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嘴还硬:“看什么,风迷了眼。”
“沈昭,授从九品采书女史。”
沈昭出列,跪。告身是黄麻纸的,半页,写着她的名字、籍贯、品级、差事。她双手接了,举过头顶,叩首。
从九品,大雍朝最小的官。小到告身上连个印都没有,只有尚宫局的押字。
她把告身折好,收进袖中。
有人在她背后小声嘀咕:“三场头名,还不是跟我们一样,从九品。”
“听说御前试,她得了主考公公一句夸呢。”
“夸有什么用,夸顶品级么?”
含霜回头就要呛人,被沈昭一把拉住。
散了朝,回库的路上,含霜替她抱不平:“你倒沉得住气。我要是你,三场头名换个从九品,我当场哭给她们看。”
“哭什么。”沈昭说。“三个月前我是民,今天我是官。官再小,档库的钥匙在我手里,宫道我能走半条。这一格是自己挣的,不是谁赏的。自己挣的,没人收得回去。”
“那贵妃传你见字,你也是这个章程?”
“见字是见字,品级是品级。”沈昭说。“品级是我的,谁也拿不走。见完字,回来还是从九品,还是誊档。”
含霜想了想:“你这人,心里是不是有个算盘,什么都先拨一遍?”
“有。”沈昭说。“你没有吗?”
“我只有一张嘴。”含霜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嘴也挺好。”沈昭难得笑了一下。“上次你说我把把柄递给人,说得对。我后来想了想,往后说话,是该把字数先数一遍。”
含霜愣了半天:“你这是在夸我?”
“在谢你。”
含霜扭过头去,走路都快了三分。
进档库时,老吏破天荒没打盹,站在门口等她,搓着手。
“沈女史,留步。”他把沈昭让到廊下,压低声。“昨儿贵妃宫里传话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贵妃娘娘传你见字,这是多大的脸面。”老吏凑得更近。“老朽守这库十五年,没见过档库的人被主子传唤的。沈女史,你这是要起。”
“起不起,两说。”沈昭说。“我倒想问你一件事。贵妃娘娘怎么就知道我的字好?名单上只传名字,不传字。这宫里见过我写字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老吏的笑僵在脸上:“女史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沈昭说。“往后贵妃宫里再来人问起我,你照实说。誊了几页档,错没错,画没画押,都照实说。别替我遮掩,也别替我吹嘘。”
“这……照实说,不是把你卖了?”
“我行的正,实话传出去,就是替我作证。”沈昭说。“你遮掩一句,反倒像我有事。”
老吏想了想,点头,点到一半又咂摸过味来:“女史这是拿老朽当传声筒?”
“你也可以不传。”沈昭往库房里走。“贵妃宫里再来人,你自己应付。”
老吏在廊下站了半天,一跺脚,追上来:“传,老朽照实传还不成么。”
晚膳时,同桌的女史们看沈昭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艳羡的,有打量的,也有躲远的。一个平日跟她说过两句话的女史,特地挪过来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含霜在桌子底下踢了沈昭一脚,用口型说:黄鼠狼。
散席后含霜追出来:“喂,贵妃见你,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进贵人的眼了!”含霜恨铁不成钢。“多少人熬一辈子熬不到这一步,你倒好,一脸的官司。方才给你夹菜那位,上个月还在背后说你闲话,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吃她夹的菜?”
“菜是好菜。”沈昭说。“往后她还会夹。吃就是,不必谢,也不必记仇。”
含霜又被噎住了。走到廊下,她忽然低声说:“我六个姐姐,嫁人之后逢年过节回来,个个面上光鲜。只有我知道,五姐的镯子,是当了自己的嫁妆买的。”她顿了顿。“我不想做第七个。沈昭,我嘴坏,可我不瞎。你跟她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见了贵人,想的是怎么贴上去。”含霜说。“你见了贵人,先想的是她为什么看你。”
当天夜里,沈昭把告身取出来,就灯看了一遍。提笔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授从九品采书女史。民到官,三个月。
写完收好,吹灯,在黑暗里坐着。
贵妃要见她。柳贵妃。名单残角上那半个”柳”字,她到今天没忘。查她保契的”敬修”印,也没忘。
是冲着字来的,还是冲着人来的。
她把螺钿簪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掌心焐着。焐热了,她又把它放回袖中,躺下睡了。
明日还要誊档。贵人要见,档也要誊。天大的事,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