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赵把式 加派的事过 ...
-
加派的事过去半月,大皇子府那辆青帷小车,照旧每日辰初到省衙门口。
赵把式是个闷人,赶车稳,话少。可这半月,他的话渐渐多了。起先是问几句天气,后来问值房里几日一当值,再后来,问沈司正夜里几时熄灯。
问得都巧,都夹在闲话里,像随口。
含霜先警觉的。她如今记账记出了毛病,什么东西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数。她跟沈昭说:“姐姐,赵把式这半月问的话,我算了算,比头两个月加起来还多。”
“嗯。”
“要不要换车?”
“不换。”沈昭说。“车一换,人家就知道我们看出来了。看出一双耳朵,别捅聋,捅聋了,人家再送一双新的来,你就不认识了。”
头几日含霜还不服气,说一个赶车的,能问出什么。沈昭让她把赵把式每日的话记下来。记到第十日,含霜自己看出了名堂,赵把式只问当值,不问文书,问熄灯,却不问写什么。问的全是人在不在、几时走几时回。
“这是踩道的问法。”含霜说。
“嗯。”沈昭说。“他不是要知道我做什么。他要知道,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第二日上车,沈昭“随口”跟含霜说起值房的排班,初一文苓当值,初五老周当值。说得不响,够车壁外头听见。
这两处排班,是她特意说错的。初一当值的是老周,初五才是文苓。
半月后,初一那日,文苓下值回家,在胡同口被人拦住了。来人很客气,说是宫里采买上的,想打听沈司正府上采办纸墨的路子,递了二两银子。文苓没收,回来原原本本学了。
初五那日,老周也遇上了。同样的话,同样的二两银子。
含霜把两件事并排一记,回来跟沈昭说:“姐姐,他们照你说的假班,去堵人。堵的是错日子上的错人。”
“嗯。”沈昭放下笔。“现在知道了,赵把式这双耳朵,听到什么,原样递出去。”
“那耳朵是谁的?大皇子府的?”
“不知道。”沈昭说。“车是大皇子府的,赶车的人,未必是大皇子府的。”
这事她记进了私簿:赵把式,听什么递什么,不添不减。
写完她想,不添不减,也是一种好处。
一双耳朵若会添油加醋,反倒麻烦,你说一句,递出去三句,句句走样。赵把式这样的,你喂他什么,他递什么,喂的人心里有数。往后要往外递什么话,借这双耳朵,比自己递干净。
十五那日,她照例过大皇子府讲书。
这一回讲的是礼官志。讲完,詹事们退下去。
退到门口,为首的詹事回身,又核对了一遍下一卷的篇目才离开。这座府里修书是认真的,稿子上每一处朱笔,都要誊清、对过、归档。沈昭看过他们归的档,比六部的档还齐整。规矩大的地方,都是这个样。
萧长珏留她喝茶。书房的窗开着,院子里一阵一阵的香气。
“府里的海棠开了。”他说。“讲完了,去看看。”
“谢殿下。省里还有行文。”
“行文明日也能发。”萧长珏说。“海棠过了这几日,就谢了。”
沈昭垂着眼,没接。
萧长珏也不勉强,转了话头,问她河工的账交上去之后,省里有没有什么动静。她说没有。又问加派的事,王相府那边可曾有人来找她。她说没有。
“都没有?”萧长珏笑了笑。“你倒稳得住。”
“奴婢是写字的。”她说。“字写出去,就不是奴婢的了。”
这句话她说过一回。萧长珏也记得,所以他又笑了一下,笑完,忽然正了脸色。
“沈昭。”他说。“王相府不是没有动静。本殿听说,相府的西席先生,近来在查一个人。查你的字,查你的来历,查你在宫里的这几年。”
沈昭抬起眼。
“殿下告诉奴婢这个,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萧长珏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每月来两回,讲的都是真东西。本殿府上,受你的益。受人益处,递一句话,是本分。”
他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海棠就在窗外。”他说。“看一眼再走。”
沈昭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朝窗外看了一眼。海棠开得很好,一树一树的粉。
“看到了。”她说。“谢殿下。”
她告退出来,走过甬道,她都没有回头。
车到宫门口,含霜扶她下来,小声说:“姐姐,你今日在府里,耽搁得比往常久。”
“嗯。”
“殿下有话说?”
“有句话。”沈昭往宫里走,慢慢地说。“他说,海棠开了。”
含霜眨眨眼:“就这?”
“就这。”
含霜想了想,说:“花开了,叫人去看花。看完了呢?”
沈昭没答。
走了一段,她才说:“含霜,花是好花。可看花的人,得先看自己站在什么地上。站在别人的园子里看别人的花,看得越久,越走不出来。”
当夜私簿上,她写:赵把式,耳,可用。相府西席查我。大皇子告之。
写完,笔停了停,又添了三个字:海棠开。
这三个字写在私簿上,她自己看了半晌。末了拿笔在旁边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棋谱上读谱人点的记号。
第二日晨起,她照常上车。赵把式照旧问了一句早。她也照旧应了一声。车动起来,她靠在车壁上,忽然想,这辆车里如今有三双眼睛。她的,含霜的,车壁外头那一双。
三双眼睛,都看着同一条路。
车行至半路,下了今春头一场小雨。雨点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落下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