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夕阳朝朝

116、封驳 加派诏下到

　　加派诏下到门下省，第三天，被驳回来了。
　　封驳的是门下省一位给事中，姓钱，五十多岁，平日不显山不露水。驳文写得堂堂正正：捐则称见在起科，荒田不征，熟田重摊，国库之缺，何以足数。凡此一条，不敢奉诏。
　　驳文一进中书省，值房里的人都往沈昭这边看。
　　中书省的规矩，诏被驳，原拟的人要出说帖，申述拟稿的用意。说帖写得不硬，是认错，写得太硬，是顶撞，文苓替她捏着一把汗。
　　沈昭的说帖，半日就写好了。帖里不辩一个字，只列了三笔账。黄册四百六十万亩，见在三百七十万亩。照黄册派，每亩三钱，摊到实户头上，实摊五钱。见在起科，每亩四钱，勋贵庄田一体摊入，总数反多出十余万两。
　　账列完了，帖尾一句话：见在起科，亩数少了，银子多了。驳者若虑国库不足，请以此帖为对。
　　说帖递进门下省，钱给事中看了，又驳回来。这一回驳的不是账，是例：祖宗以来，加派皆以黄册为准，未见以见在起科者。
　　第二驳回来，事情就大了。
　　当夜，裴照来了。他把说帖抄件看了一遍，说：“账是够的。账够了就得防备他们不讲账。”
　　“不讲账，讲什么？”
　　“讲你这个人。”裴照剥了颗糖。“明日殿上，谁问你的账，你都不怕。谁问你这个人，你就少说话。”
　　“怎么说？”
　　“往册子上说。”裴照说。“人问心，你答册。”
　　诏书两驳，依例上廷议。廷议那日，六部九卿都到了。沈昭作为原拟官，奉召入对，站在殿角。
　　王党的人先开口，说的不是钱，是体统：加派乃朝廷大事，捐则一改，成例俱坏，此风一开，后难为继。
　　沈昭出班回话。她不说体统，还是说账：成例的账，户部的档里有。前朝正德年间，河工捐照黄册派，派了三年，收上来六成，四成是欠的。欠到末了，一笔勾销。勾销的是银子，累死的是催科的差役，跑掉的是纳捐的农户。农户跑了，田就荒了，田荒了，下一回的捐，更没有着落。
　　“祖宗的例，”她说，“祖宗收不上来的例。”
　　殿上一静。
　　钱给事中出班，与她当面对质。两个人在殿上对了三趟。第一趟对例，第二趟对账，第三趟，钱给事中忽然问了一句：“沈司正，你这四个字，是想好了才写的，还是写着写着，碰巧写上的？”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一问，问的不是账，是心。答想好了，是承认处心积虑改朝廷的捐则，答碰巧，是失职。
　　沈昭跪在殿当中，说：“回大人，拟稿那夜，下官把七府的田册翻了三遍。翻到第三遍，写的就是这四个字。”
　　她没答想好了，也没答碰巧。她答的是翻了三遍册。
　　皇上坐在上头，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看了殿中跪着的人一眼。那一眼不快，从她身上，慢慢移到她手里那卷说帖上，又移回来。
　　“见在起科，勋贵庄田一体摊入。这一条，谁添的？”
　　“回陛下，是臣拟的。”
　　“拟得好。”皇上说。“这一条留着。”
　　他顿了顿，又说：“加派，算了。”
　　四个字，殿上的人都愣住了。议了半个月的河工捐，皇上一句话，算了。皇上接着吩咐：河工的银子，从太仓库先支一半，余下一半，着户部清理各处积欠，年内报齐。说到积欠两个字，他看了一眼户部尚书。户部尚书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廷议散了。
　　见在起科四个字留了下来，可一百八十万两的加派，没了。王党的人往外走，一个个脸色铁青。工部侍郎从沈昭身边过，脚步顿了半拍，什么都没说，过去了。
　　散班出来，日头正毒。
　　周敦礼在廊下叫住她。
　　“沈司正。”他笑吟吟的。“今日殿上，痛快么？”
　　“回左丞，下官只是拟稿的。”
　　“拟稿的。”周敦礼点点头，摇着扇子，慢慢踱步。扇子是新的，泥金面，画着山水。“你的字，堪得起墨刃二字。”
　　“字在诏上，诏是朝廷的。”
　　“说得好。”周敦礼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朝廷的诏，朝廷的账，朝廷的刀。沈司正，这些都记在朝廷名下罢。”
　　他摇着扇子去了。
　　沈昭站在廊下，日头晒得青砖发白。
　　回值房，文苓迎上来，说今日殿上的事已经传遍了，六部的人都在说，沈司正三个字，把一百八十万两的加派说没了。
　　“不是我三个字说没的。”沈昭坐下来，摊开今日的行文。“是国库本来就没有。没有的东西，硬说有才是祸。”
　　她拿起笔，接着画押。
　　含霜送茶进来，小声说：“姐姐，方才外头有人打听，问今日殿上那位沈司正，是不是住宫里。”
　　沈昭的笔没有停。
　　“知道了。”她说。
　　含霜觑着她的脸色，又说：“姐姐，我方才忽然想，咱们家往后是不是也得防着点？他们打听你住哪儿。”
　　“防。”沈昭说。“从明日起，家里出入的东西，你都过一遍眼。过了眼的，才进门。”
　　夜里，她在私簿上写：六月十九，加派诏两驳，廷议，事寝。勋贵庄田一条留，余皆罢。
　　写完，想了想，又添一行：王相府，无动静。
　　笔搁下，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王党吃了这么大的亏，王相府从上到下，一个字没有，一个人没动。
　　太安静了。
　　加派这样的大事，王相府经营了小半年。一朝流产，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
　　她把灯芯剪短了些，坐下来，把入夏以来的邸报又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