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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字眼 七府的田册 ...

  •   七府的田册到了,二十一口木箱,堆了半间值房。
      搬箱子的力夫走后,文苓拿鸡毛掸子一册一册地掸。掸到第七箱,他咳嗽起来,说这箱子里的霉味,是二十年前老档的味。沈昭接过来翻了两页,果然是旧册新抄,纸是新的,虫眼是照老册描的。
      “连虫眼都描?”含霜咋舌。
      “描给查的人看。”文苓说。“虫眼都在,就是真旧档。这种册子,咱们局里叫老面儿。”
      沈昭把那册放回去,什么都没说。箱子里抬出来的不只是田数,还有做册人的心。
      沈昭带着文苓和两个老书手,白日应差,夜里翻册。翻到第三夜,她把七府的底数摸出来了,黄册上载的田,七府合计四百六十万亩;可这三年的税粮底档、鱼鳞册的零碎更正、还有各府申报灾荒的旧文书,七拼八凑对下来,见在的熟田,至多三百七十万亩。
      中间差的九十万亩,是荒的,坍在河里,是被豪家并了去又挂在死人名下的。
      加派要是照四百六十万亩派下去,那九十万亩的捐银,一文收不上来。收不上来,书吏差役就得往活人头上摊。一亩三分,摊到最后,是五分,七分,一钱。
      摊到一钱,就出人命了。
      第四夜,沈昭开始拟诏。
      诏书的架子是官样的,奉天承运那一套,谁拟都一样。要紧的是款目。她写了改,改了写,废纸烧了半篓。含霜守在门口添灯油,添到第五回,看见她终于在一张纸上落了笔,写完,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含霜凑过去看。别的她看不全懂,只看见捐则那一行里,有四个字:见在起科。
      “姐姐,这四个字,跟别的不一样么?”
      “一样。”沈昭说。“就是平常的四个字。”
      含霜不敢再问。可她看出来了,姐姐写完这四个字,把笔洗了三遍。姐姐只有写完要紧的东西,才洗笔。
      稿成的前一夜,她没睡。
      不是写不完,是不敢写完。她在灯下把捐则那几行抄在一张小纸上,翻来覆去地看。看的是七府的田,想的是七府的人。她想起鬼市摆摊那些年,每到夏秋,总有乡下进城卖地的,地契三文钱一张找她写。那些地,多半就是黄册上还在、人手里早没了的田。
      天快亮,她才把最后一句改定。
      第五日,诏稿送审。
      先过中书舍人们的手。几位舍人看了,都说稳妥,款目清楚,措辞得体。只有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舍人,看到捐则那一行,停了一停,抬起眼皮看了看沈昭,什么都没说,提起笔画了个圈,过了。
      舍人房过了,稿子还要过两个人:中书令和周敦礼。中书令那日告了病。
      告病告得巧。满省的人都明白,这道诏谁画行,谁就先沾一手。中书令这一病,病得稳稳当当,谁也说不着他。
      再过周敦礼。
      周敦礼看得慢。他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见在起科”四个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
      值房里很静。沈昭垂手站在案前。
      “见在起科。”周敦礼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抬起眼。“荒田坍田,不在其数?”
      “回左丞,不在。”
      “黄册上是四百六十万亩。”
      “黄册是五年前的底子。”沈昭说。“诏书写明见在起科,是按见在的田,征见在的捐。”
      “那国库缺的数目呢?”
      “款目里另有匀摊一条。”沈昭说。“七府之中,有马厂、有屯田、有勋贵的庄田。这些田,亩亩是见在的肥田。按见在起科,这些田一亩也躲不掉。”
      周敦礼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道诏,妙处和险处,都在这四个字上。照旧黄册派,民不堪命,若按见在派,勋贵豪家一亩跑不掉,民田的负担反倒轻了。可是这么一来,这道诏得罪的,就不是百姓了。
      “你是拟诏的。”周敦礼提起笔。“担待得起么?”
      “字是下官拟的。”沈昭说。“发不发,在左丞。”
      周敦礼笑了。他提笔,在稿尾画了个行字。
      “发。”
      诏稿送出门下省之前,沈昭回了一趟值房,把拟稿的废纸一张一张捡出来,凑到炭盆上烧了。烧到最后一张,是写着“见在起科”四个字的初稿,她看了一眼,投进火里。
      “纸在火里卷起来,四个字黑下去”。
      含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姐姐,这四个字,是不是又要得罪人?”
      沈昭把火盆的盖子压上。
      “不得罪人。”她说。“这四个字,是替朝廷省麻烦。”
      含霜把那盆纸灰端出去倒了。回来她说:“姐姐,我如今懂了一件事。要紧的东西,写完就得烧。”
      “不是烧。”沈昭说。“是收。烧也是一种收。”
      “那为什么烧稿子?”
      “因为省麻烦的字,”沈昭说,“最容易招麻烦。”
      诏稿送出门下省那日,沈昭站在廊下,看那名送稿的小黄门走远。
      这道诏从她的笔尖出去,往后走的每一步,过堂、封驳、用印、发行,每一道手里,它都可能变成别的东西。她管得着拟稿,管不着发行。
      可她只能管她管得着的。
      夜里,她在私簿上记:六月初九,加派诏拟成,捐则四字,见在起科。初稿焚。
      想了想,又添一行:老舍人看出,不言。左丞看出,照发。
      写完,她对着这一行看了半晌。
      看出的人,都没说破。
      她把私簿合上。窗外,省衙的更鼓敲了三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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