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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加派 南河的工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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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的工费,户部算到六月,算出一份清单:堵口、固堤、疏漕,三项合计,缺银一百八十万两。
国库没有钱。
政事堂议了三日。户部说,太仓库的存银,先紧着军需。王相一门的工部侍郎出班,请旨加派:南河沿堤七府,按亩加征,每亩三钱,名曰河工捐,一年为期。
一百八十万两,摊到七府的田亩上,每亩三钱,听着不多。可政事堂里人人知道,加派这个东西,名目一年为期,收起来就没有头了。前朝的叫法不一样,到头来的收法都一样,开头都是一年为期。
皇上问了几句话。问七府的田,眼下有多少亩见在,多少亩抛荒。户部答不上来细账,说容后核查。皇上又问,皇庄免不免。
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
皇庄的田,在七府里占了小两成。免,加派的窟窿就得民田再摊,民怨更重;不免,就动了皇家的面子。满殿的人都不说话。
这时候,司礼监呈上一本文册。
昭宁长公主府递的。长公主是皇上的胞妹,寡居多年,深居简出,朝政从来不沾。她的庄田,一半在河工七府之内。文册里只有两行字:祭田依祖制,庄田依新令。
八个字。祭田是供皇陵香火的那几百亩,依祖制,免。其余的庄田,依朝廷的新令,该征就征。
满殿的人都在心里掂这八个字。长公主把自己名下的庄田摆到了台面上,先免的只提祭田,余者全交出去。这一来,宗室、勋贵、外戚的庄田,谁也躲不过了。王党的人本想拿皇庄做文章,把加派的脏水引到皇家头上,这文册一递,文章做不成了。
皇上把那本文册放在案上,放了半晌,说了句:“皇妹明理。”
四个字,定了调。可银子还是没有。
散班出来,沈昭听两个老给事中低声议论,说长公主府的祭田,去年才主动减过租,佃户续了三年的长约。一个说,这位殿下,深居简出,心里其实有数。另一个说,有数的人,才不多话。
散班前,王党的人退了一步:皇庄既不免,民田的负担就轻了,加派可照原议行。皇上不置可否,只命一句:由中书省拟诏,细核款目,再议。
拟诏的差事,落进了中书省。
回省衙的路上,同僚们议的都是这件事。有人说,这差事烫手,拟重了,得罪百姓,千秋骂名。拟轻了,国库空虚,上头怪罪。还有人说,润王就藩在外,三皇子体弱多病,闭门读书,向不预政,如今朝上,就看着两位殿下怎么站。
沈昭听着,没接话。
她如今是随班记录之后,又添了随班听议的差事。听议的人,耳朵是自己的,嘴是朝廷的。
到省衙,周敦礼把她叫到花厅。
“加派的诏书,”他翻着户部的清单,头也不抬,“你来拟。”
沈昭垂手:“下官品级不够。拟诏向来是中书舍人的差事。”
“中书舍人拟的,是官样文章。”周敦礼放下清单,看着她。“这道诏,款目要细,措辞要稳,一线之差,就是几十万两银子的去向。舍人们写得出锦绣,写不出账。你写得出账。”
“下官遵命。”
“不急。”周敦礼笑了笑。“户部的细账,三日后才到。这三日,你先把七府的田册翻一遍。诏书上每一个字,都得有田册垫着。”
沈昭领命出来。走到廊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花厅。
周敦礼还坐在里头,慢悠悠地喝茶。这道诏,满朝都盯着,谁拟谁站在风口上。他把风口让给了她,让得客客气气,让她挑不出一丝不是。
接不接,她没得选。接差是险,辞差是死。
回值房,含霜迎上来,脸色不大好。她把门关严实了,才开口:“姐姐,笔墨铺那伙计,昨日又被人问话了。”
“问什么?”
“问他,沈司正近来都买什么纸,买多少。”含霜的声音压得很低。“伙计照姐姐教的话回了,说司正的纸,一半官给,一半买的都是最寻常的竹纸。那人给了伙计一锭银子,说往后司正买了什么,都记下来。”
“伙计收了?”
“没收。”含霜说。“他不敢收。可他也不敢得罪那人,回来跟我学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姐姐,那伙计是个好小伙计,咱们别把他夹在当中。”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从明日起,”她说,“纸,不在那家铺子买了。你每回去,包二两银子的墨,就说是衙门里用。别的,什么都不说。”
“换一家?”
“换三家。”沈昭说。“轮着买,每家的账,你都记上。”
含霜应下。她如今记这些,不用解释了。
夜里,沈昭把户部先送来的总册翻了半夜。七府的田册还没到,光看总册,她已经看出加派这笔账的凶险,见在田亩数,户部用的是五年前的黄册底子。五年,田换了多少主,荒了多少亩,黄册上还是旧数。
她把总册抄了两页要害,次日带给裴照。
裴照看完,糖都忘了剥:“五年前的黄册底子。拿这个征捐,征出来的不是银子,是反。”
“户部为什么用旧册?”
“新册要丈量,丈量要三年。”裴照说。“他们等不了三年。或者说,有人不打算等。”
他剥了颗糖,忽然又说:“不过沈司正,旧册也有旧册的用处。册子是死的,字是活的。”
沈昭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下去,低头接着翻册。
照旧数拟诏,活田替死田纳捐,纳不上来,就是催科,催科就是逼反。
她把总册合上,对着灯坐了很久。
这道诏,还没动笔,第一个字眼已经站在她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