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夕阳朝朝

10、心疾 女史被带走

　　女史被带走的第五天，宁姑姑把十二名新女史召到一处，考校功课。
　　一人一份档，誊抄，限一个时辰。
　　沈昭领到的，是一份二十年前的人口册，某县某里的丁口登记。她提笔抄了半页，手腕停了停。
　　这一页有一处错。原档里”丁卯年”写成了”丁丑年”。丁卯到丁丑，差十年，一里的人口，凭空老了十岁。
　　誊抄的规矩，照原档抄，原档错了，抄的人跟着错，不算抄的人的罪。
　　她看着那个字，想起鬼市的旧例。给人看字的时候，真迹里偶尔也有错，看字的人要是直接上手改，就是把假做成了真。行里的做法是：照抄，附记。
　　她照着”丁丑年”抄下去，抄完，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此处原作丁丑，疑为丁卯之讹，誊者不敢擅改，附记。
　　交卷。宁姑姑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到沈昭这份，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你看出错了？”
　　“回姑姑，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改？”
　　“规矩不许改。”
　　“那你为什么又附记？”
　　“错的档传下去，日后用档的人会被带偏。”沈昭说。“改了，是我的罪。附一行记，档没坏在我手里，错也没瞒过去。”
　　宁姑姑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她：“谁教你的？”
　　“没人教。从前在外头替人看字，就是这个规矩。”
　　“看字。”宁姑姑慢慢重复了一遍，“替人看字，看什么字？”
　　“真假。”沈昭说。“旧字画，旧书信，有人拿不准，拿来给我看。”
　　“那你看得出真假？”
　　“十回里，九回。”
　　宁姑姑没再问，挥挥手让她回去。只是这一眼之后，沈昭心里多了一件事。
　　考校散场，含霜追上来，压低声：“你是不是疯了？宁姑姑面前也敢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含霜瞪她。“你说你替人看字。宫里多少人盯着你的来历，你倒好，自己往外递。”
　　“来历瞒不住。”沈昭说。“我进宫前做什么的，牙行的保契上写着。瞒着不说，叫欺。自己说了，叫履历。”
　　含霜被她堵得没话，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也不能什么都说。十回里九回，你这不是把把柄递给人吗？往后宫里出了假字画，头一个就想到你。”
　　沈昭停下脚步。
　　含霜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是了。她的眼，是能看真假的眼。这双眼睛在鬼市是饭碗，在宫里，是利器，也是靶子。贵妃宫里那么多字画贡品，六宫多少人情往来走的是字画古董。她这双眼睛一亮出来，送礼的、收礼的、做假的，人人都要重新掂量她。
　　夜里她翻来覆去，把字条那件事又想了一遍。
　　那张字条写的是”有人要见你”。这五个字，套不住贪财的，套不住怕死的，偏偏套得住她这样的：进宫就一头扎进档库翻东西的人。设局的人，要么知道她在找什么，要么至少看出来，她在找什么。
　　她的这点心事，自己以为藏得好，原来灯下写字的时候，影子漏出去了。
　　第二天她照常誊抄，心里把这件事放下了。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躲不掉。她能做的，是往后找东西的时候，再慢一些，再笨一些，像大水漫过去，而不是直奔那一格。
　　想通了这一层，她反而睡踏实了。
　　又过了七八日，宫里渐渐有了新风声。说是各宫主子都留意起今年新入宫的女史，贵妃宫里尤其挑人，要字好的。
　　含霜听完风声，凑到沈昭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我在想，”含霜小声说，“要是贵妃娘娘挑中了你，你是去，还是不去？”
　　“轮得着我挑么？”
　　“我是说假如。”
　　沈昭想了想：“去。贵人的眼迟早要落到我身上，躲是躲不过的。早点去，早点知道她要什么。”
　　“你不怕她是冲着……”含霜指了指档库的方向。
　　“怕。”沈昭说。“所以更要去看看。是冲着字来的，还是冲着人来的，见了面才知道。”
　　又过了几日，尚宫局传下话来：新女史期满，考校优异者授品。
　　授品前一日，档库来了个人。衣饰比尚宫局的姑姑鲜亮得多，进门也不看人，只把一句话撂给老吏。
　　“贵妃娘娘听闻今年出了个三场头名，字写得极好。娘娘说，择日传她去见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