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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讲书 每月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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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初一、十五,沈昭过大皇子府讲书。
讲的是《永昌会典》的节本。凡例她核定过,詹事们分头纂修,她每月去核一回稿子,再当面讲一回进度。这是她应下的差事,也是萧长珏定下的规矩。
这差事做得久了,府里的规矩她也摸熟了。讲书在前,回话在后,茶过两巡,詹事退下,才是正戏。头两回她不明白,后来明白了,稿子是真要修,可她这个人,也是真要见。
初一这日,她到的时候,书房里的茶已经沏好了。
头一回来,茶是浓的。她喝了一口,搁下了。第二回来,茶淡了三分,水温正好,不烫嘴。
含霜在回府的路上提起这事,说大皇子府的下人真是用心。沈昭没接话。
含霜又说:“姐姐,你头一回去,是不是没喝茶?”
“嗯。”
“那以后,人家再沏什么,你都喝一口。”含霜认真地说。“喝一口,是领情。全喝了,是交底。”
沈昭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学了两个月账,说话开始有来有去了。
“哪儿学的?”
“你教程姐姐她们的。”含霜说。“领情不领心。我记着呢。”
进二门的时候,迎面遇上府里的长史,领着两个装裱匠,抬着几轴新裱的字画往外走。长随们见着她,都停步问好,规矩一丝不差。这座府邸的规矩大,规矩大的地方,每一条规矩都是主人的心思。
这日讲的稿子,是职官志的第三卷。她讲了半个时辰,指出两处错,一处是把光禄寺的隶属写串了行,一处是把永昌二十年的官制沿成了旧制。詹事们记了,退出去改。
书房里剩他们两个人。
萧长珏翻着她批过的稿纸,忽然问:“河工的账,核得如何了?”
来了。
“回殿下,还在核。”
“核出什么了?”
“核出的都封在匣子里。”沈昭说。“匣子两把钥匙,一把在奴婢身上,一把在皇后娘娘宫里。奴婢也开不得独例。”
“本殿若要看呢?”
“殿下移步中书省,递行文。行文到了,奴婢照章程办。”
萧长珏抬起眼看她。
“沈昭,”他说,“满京城的官,本殿问一句话,没有这么回的。”
“满京城的官,管档的少。”沈昭垂着眼。“管档的,嘴上都有一把锁。锁不在,档就不值钱了。”
萧长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本殿不让你为难。”
他搁下稿纸,换了个话头,问她宫里的起居,问档房后院那间小屋冷不冷,问她每日从宫里到省衙,走的是哪条道。问得随意,像闲谈。
沈昭一一答了,答得简短。住得不冷,走的是西安门内大街。
“那条道春天杨絮多。”萧长珏说。“你坐车,别坐轿,轿子闷。”
“谢殿下。”
讲到末了,他留她用饭。她推了,说省里还有行文要发。他也不强留,亲自送到书房门口,站在台阶上,看她走下甬道。
走到二门,迎面进来一顶青呢轿子,八名轿夫脚步齐得听不见声响。沈昭避到道旁,垂手站着。
轿子在她跟前落了。轿帘一掀,王崇之从里面出来,须眉皆白,紫袍玉带。
大皇子府的长随们齐刷刷跪了一地。王崇之没看他们,目光从沈昭身上扫过去,停了半息。
“你就是那个写字的。”
“下官沈昭,见过王相。”
“字写得不错。”王崇之说。“人也站得住。”
他说完就走,紫袍的下摆从她面前拂过,带起一点极轻的檀香。长随们簇拥着他往书房去了,一路鸦雀无声。
沈昭站在道旁,又站了一息,才往外走。
大皇子的书房,王相的轿子,停在同一个院子里。这种事,不用谁告诉谁,满京城该知道的人,自然都会知道。
走出十几步,她听见身后他跟长随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只听清两个字:车子。
第二日,大皇子府送了一辆车到省衙门口。青帷小车,不扎眼,车夫是个闷声不响的老把式。长随传话:殿下说,沈司正每日两处奔波,这车是府里匀出来的,公事用车,不算私赠。
话说到这个份上,滴水不漏。
含霜围着那车转了一圈:“姐姐,这车收不收?”
“收。”沈昭说。“登记,入册,写清楚来历,每月初一,随车讲一回差事。”
东西照收,册子照登,话照回。三样都做到,谁也说不出什么。
只是那天晚上,她在私簿上写到大皇子,笔停了一会儿。
此人记她没喝的茶,记她走的道,记得不动声色。
她想起四皇子府里那些晾在廊下的旧书。一个是书,素给自己看。一个是车,暖给别人看。
她在私簿上写:车一辆,公用,登记在册。车夫姓赵,每日辰初到,酉正归。
写完搁笔,又添一行:赵把式话少,眼睛不少。
往后几日,她都坐那辆车,车里收拾得干净,垫上铺着厚毡,角落里还备了一只小手炉,坐起来舒服。含霜头一回坐,高兴得很,说这车比宫里派的骡车强多了。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车到西安门内大街,杨絮果然起来了,一团一团往车窗缝里钻。赵把式在外头咳了一声,说,姑娘,关窗吧。
含霜关了窗,车里静下来。
沈昭睁开眼,看着车壁上那一方晃动的日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鬼市的摊子前,也有这么一方日光,落在她写字的纸上。那时候她一天写几十张字,换一天的三顿饭,最大的念想,是晚上能喝一碗热汤。
如今热汤天天有,车里还备着手炉。
她把袖中的手拢了拢,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