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重账 裴照在档房 ...
-
裴照在档房里关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那张纸上添了又添。十二笔,添到三十七笔。三十七笔账,分属三个年头、四个河段、七家料行,看着互不相干。
第三十一日的夜里,档房的灯亮到四更。沈昭过去的时候,裴照坐在账堆里,面前摊着七张纸,七张纸排成一排。
“成了?”
“你看这个。”裴照指着那七张纸。“三年,七笔大料钱,走的三家料行,字号不同,东家不同,连开行的年份都不同。可这三家料行,收银子用的是同一家钱庄的票,票号连着。”
“连号能说明什么?大商号都用大钱庄。”
“连号说明这三家行里的银子,进的是同一个柜子。”裴照剥了颗糖。“我又去查了这三家料行的铺保。三家铺子,开在三个县,保人是三个名字。三个名字,我都认得。”
为了这三个铺保,裴照出了三天门。
三天里他跑了四趟牙行,两趟税课司,还请一个老相识吃了顿酒。老相识在顺天府管契税底档,酒喝到一半,裴照把三个名字递过去,老相识看了一眼,把纸推回来,说这顿饭他没吃过。裴照也不恼,把纸收回来,账记在心里的另一页。
第四天他回档房,鞋底子磨薄了一层,进门先灌了一壶凉茶。
“做假账的,怕查。做真保的,不怕查。”他跟沈昭说。“这三家,保人、铺面、流水,样样是真。样样都真,就是假。”
他顿了顿。
“永昌二十二年,工部营缮司的三个书手。后来都出了缺,下了野。下野的书手,给三家料行作保。”
沈昭把那七张纸从头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银子走到哪儿?”
“走完钱庄,就没了。”裴照说。“钱庄的底档,我够不着。可有一笔没走干净。前年腊月,广源行交过一笔官税,税单的封皮,用的是周府的印。”
“经手人呢?”
“税单上没有经手人。”裴照说。“只有一个封皮。印是真的,我验过印泥,是周府的东西。可人是谁,不知道。”
屋里静了。
灯芯烧长了,火光一跳一跳。裴照坐在灯影里,看着她,等她说话。
沈昭把七张纸叠好,推回他面前。
“核你的账。”
“这账再核下去,”裴照说,“核出来的就不是工部的人了。”
“账上是谁,就是谁。”
“上头要查的是工部。”
“上头要的是核账。”沈昭说。“你是核账的,不是猜上意的。我也不是。”
裴照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短。
“行。”他把糖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当初说好的,核出来的东西,只交给你。这话如今值钱了。”
“本来就值钱。”
“我是说,”裴照垂下眼,重新摊开账册,“往后有人会出大价钱,买我闭嘴。”
沈昭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裴照。”
“嗯。”
“你欠的那七笔工钱,”她说,“记着别死。”
身后传来剥糖纸的声音,窸窣一响。
第二日,沈昭把那三十七笔账的抄件,连同裴照旧法子做的签条,封进一只木匣,上了锁。钥匙两把,一把在她身上,一把在皇后那里。
这是规矩。核出来的东西,进档之前,她一个字不进御前,也一个字不进省衙。
木匣送进宫那日,是崔姑姑接的手。
皇后没开匣,只问了一句:“几把钥匙?”
“两把。一把在奴婢这里。”
“哀家这把,”皇后把钥匙交给严嬷嬷收着,“等御前来要的那一日,再拿出来。”
崔姑姑送沈昭出宫,走到夹道,忽然说:“你如今递进来的东西,一回比一回重。”
“是账重。”
“账不重。”崔姑姑看了她一眼。“是账后头的人重。昭儿,老身多一句嘴,往后你递东西之前,先想想,这东西递上去,砸着的是谁,砸不着的是谁。”
“姑姑放心,我递的是账,不是石头。”
“账就是石头。”崔姑姑说。“看你往哪儿搁。”
含霜问:“姐姐,既然钱庄的底档够不着,这条线不就断了?”
“线埋着呢。”沈昭说。“钱庄的票是连号的。连号的票,总有人天天在手里过。过手的人,这会儿还不知道有人看见了。”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它自己动。”沈昭说。“银子埋在柜里是死的,一动,就活了。”
周敦礼那边来过两回话,问核账的进度。一回是行文,官样文章。一回是他路过档房,笑吟吟地站着说了几句闲话,临走丢下一句,沈司正这屋子,锁比人多。
沈昭回他:“账重,不敢不锁。”
“是该锁。”周敦礼点点头,抚须走了。“锁得严实些好。”
他走出十几步,又回身:“沈司正,核账这差事辛苦。核完了本官给你记功。”
“谢左丞。”
沈昭站在廊下看他走远。那天的日头很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周敦礼的背影走在日头底下,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她回屋,含霜已经把炭盆拨旺了,案上温着一盏热汤。她喝了半碗,才觉得手是凉的。
这一个月,她白天在中书省应差,行文、造册、应对各处的问询,一样不能错。夜里对着裴照递出来的签条,一笔一笔地想。想到如今,签条想成了一张网,网上每一个结,都是一个人名。
她在私簿上添了一行:广源行官税一笔,周府印信封皮,印真,人无考,前年腊月。
一枚真印,一只空封皮。往好了说,是周府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往别处想,是有人把周府的印,按在了这摊浑水边上。这话她没说出口,连裴照也没说。说了,就是党争;不说,就还是账。
当夜,含霜给她添灯油,看见她对着私簿出神,没敢言语。过了半晌,沈昭合上簿子,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含霜,明日你跑一趟书坊,告诉阿荞,往后城西那一片的纸,先不收了。”
“为什么?那边的纸便宜。”
“便宜的东西,”沈昭把灯芯剪短了些,“有时候是有人贴钱让你收。”
含霜没听懂,但她如今有个好处,听不懂的先记下,回头慢慢想。她应了一声,把这事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