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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劫 四皇子的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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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的棋,每月初一送到值房。
一只素木匣子,里头一张小纸,画着棋枰,标着他新落的一子。沈昭回一手,标在纸上,交来人带回去。一局棋,从二月下到四月,下了十一手。
棋匣每月初一准点到,值房里的人早看见了。看见,就有闲话。有说四殿下好棋,满京城寻对手的。有说沈司正棋力高深,连皇子都折服的。话传到文老令史耳朵里,老令史只说了一句,殿下的棋子,比殿下的帖子还烫,收着的时候,手要稳。
沈昭明白。所以每次回棋,她都当着值房众人的面封匣,封完,交还来人。经手的人越多越好,越多人看见,这匣子里装的就只是棋。
第十一手的纸送回来的时候,沈昭看了很久。
那一子落的地方很怪。不进攻,不防守,落在一个谁都不会落的地方,白白的,送了她一个劫材。
寻常下棋的人,没有这种下法,除非他要的不是棋。
她把那张纸对着灯,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搁下了。
第二日,四皇子府来人,说殿下请沈司正过府,面弈。
还是那座水榭。春水涨了些,榭外的柳条抽了新绿。萧长庚还是那件半旧的石青袍子,见她来,指了指棋枰。
“那一手,看懂了?”
“不懂。”沈昭坐下。“殿下那一手,不像下棋。”
“像什么?”
“像说话。”
萧长庚笑了,往枰上落了一子:“那你就当话听。这是什么话?”
沈昭拈着一枚白子,没有落。
劫材。下棋的人都知道,劫材是用来换的。送出去的劫材,是要换东西的。他白白送她一个劫材,是告诉她,他手里有她用得上的东西,等她来换。
可换什么,他没说。不说,就不能猜。猜了,就落了下乘。
她把白子落在棋枰的另一个角落,应了一手最平的棋。
“奴婢下棋,不换劫材。”她说。“打劫打到最后,赢的都是劫材多的人,可棋上最难看的,也是打劫。”
“你倒稳。”
“不是稳。”沈昭说。“是穷怕了。穷怕了的人,不占便宜。”
萧长庚看着她,半晌,把棋枰上的子一枚一枚收了。
“今日不下了。”他说。“陪我走走。”
他们沿着水榭外的堤走。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萧长庚走在前头半步,不快,她跟着,也不快。
“河工的账,”他忽然说,“你核得很认真。”
“殿下连这个也知道。”
“我不看账。”萧长庚说。“我看人。这段日子,往中书省档房去的人多了三拨。一拨是周府的,明着去问进度。一拨是工部的,托人打听核账的路数。还有一拨,看不出是哪家的,只在你值房外头转。”
沈昭的脚步没有停。
“殿下告诉我这个,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萧长庚望着水面。“下棋的人,偶尔也得看看枰外。”
“殿下的棋,也是这样看的?”
“我的棋,”他说,“从来不在枰上。”
堤上走了约莫半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把水面吹皱了,又抚平。沈昭数着自己的脚步,数到一百二十,心里把萧长庚方才那三拨人的话又过了一遍。周府的问,工部的打听,都不新鲜。新鲜的是第三拨。看不出哪家的,只在值房外头转。
转到堤的尽头,有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里有人候着,摆着一张小几,几上一局残棋,还是那局长生劫。
“坐。”萧长庚说。“这一局,今日该有个说法了。”
这一局下了半个时辰。
下到一半,沈昭就看出来了,他今日不是在赢棋,是在输棋。输得很有章法,一手一手,把两年前藏书楼那半局,原原本本地还原出来。她解过的每一步,他都记得,他一步一步,走给她看。
最后一手落定,满枰黑白,是个和局。
“两年前,你解完这半局就走了。”萧长庚看着棋枰。“我后来想,解棋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想了两年,今日想明白了。”
“殿下想明白什么了?”
“你解棋的时候,没想过赢。”他说。“你想的是,这局棋不该死在这里。劫劫相生,谁也吃不掉谁,那就都活着。”
他抬起眼。
“沈昭,朝堂这盘棋,如今人人都在打劫。你信不信,总有一个人,跟你一样,想让他们都活着。”
沈昭没有接这句话。
这话太重,接不住。她只是伸手,把棋枰上一枚放歪了的白子,扶正了。
“殿下,”她说,“棋下完了,奴婢该回衙了。”
萧长庚笑了,也不留她。
送她到门口,他忽然说:“往后棋还是每月一手。那一手劫材,我不撤。你什么时候想用了,就用。”
“奴婢多半用不上。”
“用不上最好。”他说。“用得上的时候,多半不是好日子。”
回府的路上,含霜问她:“姐姐,四殿下今日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出来,脸色不太好。”
“没说什么。”沈昭顿了顿,把这几个字咽回去,重说,“他说了一局棋的事。”
“棋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人人都在打劫。”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含霜,你知道什么是打劫么?就是两个人抢一个地方,你提我一子,我提你一子,提来提去,棋枰上到处都是劫,谁都不肯先补一手。”
“那最后呢?”
“最后棋下完了,枰上死的子,比活的多。”
含霜想了想,说:“那先手补棋的人,不就吃亏了?”
沈昭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是啊。”她说。“先手补棋的人,吃亏。”
这话她说得很轻。车轱辘压着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她一路上再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