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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学徒 裴照那间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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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那间屋子的灯,从此亮得比谁都早,熄得比谁都晚。
沈昭每日过去看一回。看到第五日,她回宫,把含霜叫到灯下,铺开一册新账,一杆小算盘。
“从今日起,你学记账。”
含霜的脸垮下来:“姐姐,我识的字,还是你教的。”
“先记咱们自己这一份家。”沈昭把算盘推过去。“米几升,盐几两,炭几篓,你的月钱,我的俸禄。进多少,出多少,一笔一笔。”
“就这么两口人,也要记?”
“记。”
头一笔,含霜写了半盏茶的工夫:三月初二,买米一斗,钱三十五文。写完自己看了半天,说,就这几个字,值得么。
沈昭在看自己的文书,头也没抬:“先写满一个月。”
算盘珠子认生,含霜的手指也认生。打着打着乱了,她就把算盘一推,推出去老远。沈昭也不劝,也不看,由它在那儿搁着。搁到第二日,含霜自己默默拿回来,接着打。
第七日,她的账上出现了第一个圈圈。买炭的钱,她觉得不对,翻出去年的旧账对,对出来炭涨了两文。她举着账本跑进来:“姐姐,炭涨了。”
“嗯。”
“去年不是这个价。”
“所以呢?”
含霜被问住了。她捧着账本站了半天,忽然说:“我去问问炭行,是炭贵了,还是咱们家的炭买贵了。”
沈昭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学了三日字的人,会问这个多少钱。学了一个月账的人,会问这钱为什么是这个数。这中间隔着的,不是算盘,是眼睛。
第二日含霜回来,说问明白了,今冬雪大,炭都贵了,不是买贵了。她说完,自己找笔,在那一笔账后头添了三个小字:雪大,贵。
沈昭看着那三个字,没说话。
到月底,家里的柴米账记了满满七页。月末对账,含霜自己核出一处错,买炭的钱多记了十文。她举着账本来,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捉着一个错。”
“十文钱,也值得高兴?”
“不是钱的事。”含霜说。“是从前这些数从我手上过,过完了就完了。如今落在纸上,错一个,我能挑出来。”
沈昭搁下笔。
“明日开始,”她说,“档房的耗材出入,也归你记。记完,每月初一拿给我看。”
含霜吓了一跳:“宫里的账,我敢碰?”
“你记的每一笔,我画押。”
这话说完,含霜抱着账本出去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姐姐,错了真算你的?”
“算我的。”沈昭说。“所以你最好一笔都别错。”
含霜去了。这一去,她走路都比从前慢了半步。
灶上那口小铁锅还在老地方。每日晚间,一个算账,一个看文书,灯芯爆花了,谁近谁剪。含霜的算盘声起初磕磕绊绊,后来渐渐连成串,噼啪,噼啪,像下小雨。
档房的耗材账,含霜记了头一个月,就记出一桩小事。
洒扫上的两个小黄门,月月领灯油,领的比旁人屋里多一倍。从前这账是轮着记的,谁也没看出什么。含霜把三个月的账并排一摊,多出来的那一倍,月月都在同一天,都是同一个人画押。
她拿不定主意,先把账拿给沈昭看。
沈昭看了,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报上去?”含霜说完,自己又摇头。“多领灯油,不是大罪。报上去,两个小黄门各打十板,记档。可他们屋里为什么费油,我没问明白。”
“那就去问。”
含霜去了一日,回来了。那两个小黄门值的是夜档,夜里抄件多,灯点得比人家长。多领的油,一两没进自己的口袋,全点了灯。
“我让他们把夜里抄的件数也记上。”含霜说。“件数对得上油,就没人能说闲话。对不上,再说对不上的话。”
沈昭听完,只嗯了一声。
可那天夜里,她在私簿上记完正事,末了添了一行:含霜,能看账了。
沈昭坐在灯下,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如今站的地方,不是她一个人的地方了。她立的规矩,她查开的案子,她收下的人,都长在她身上。她摔了,这些人跟着摔。
这念头刚立起来没几日,事情就来了。
先是含霜去买笔墨,回来说,铺子伙计多嘴,问她是不是沈司正身边的人,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含霜报了条假胡同。
隔两日,她弟弟捎信来,说有个自称宫里采买的,到他铺子里订灯芯,定钱下得大方,话里话外,打听他姐姐在宫里当什么差,跟谁来往。
两件事摆在一处,含霜的脸白了:“姐姐,是不是又要出事?”
沈昭对着那两宗事,看了很久。
笔墨铺,灯芯,都是她身边的人日日要碰的东西。下钩的人,把钩下在她日子里最不起眼的地方。
“出门照出,账照记。”她说。“你走哪条街,进哪家铺,回来告诉我。你弟弟那边,我托阿荞看着。”
“那……那要是他们再问呢?”
“你就说,我们家的事,你做不了主,姐姐管得严。”沈昭顿了顿。“说完就回来。别的话,一句不多。”
含霜点头,点得很重。
夜里,含霜睡下。沈昭铺开私簿,添了新的一页,抬头一个字:饵。
底下两行:问含霜来历者一,笔墨铺伙计。问含霜家事者一,假采买,下定钱,手面阔。
两行中间,她画了一条线,线的那一头,空着。
她盯着那个空处看了半晌,把笔搁下了。
有些名字,现在写上去,是猜。等它自己露头,才是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