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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裴照 河工的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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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工的旨意一下,协办核账的差事落进中书省。周敦礼点名,三年旧账的誊录、比对、造册,归文书司正总负责。
文老令史把那摞账搬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差事,烫手。”
沈昭翻了一册,就放下了。
料价、夫价、土方、折色、平余,一笔笔都认得字,连起来却是一团雾。她懂文书,懂规矩,这团雾,她看不穿。
这团雾看不穿,账就核不动。核不动,交上去的就是一册浆糊。
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在账里头泡过的眼睛。
阿荞来宫里看她,听她提了半句,嗑着瓜子说:“西城有个代书铺子,掌柜的姓裴,单名一个照。户部度支司出身,专管核销,干了七年。后来北军一桩粮账,上官让他改,他不改,闹到堂上,当众拆了。上官倒了,他也完了。户部说他性子乖张,不堪为用,革了。”
“拆上官的假账,上官还倒了。这样的人,怎么会被革?”
“他拆的时候,连带着把两位说情的老大人的面子也拆了。”阿荞吐掉瓜子皮。“姐姐,这种人,你敢要么?”
“见一面。”
代书铺在西城根,门脸窄得只容一人进出。铺子里很暗,只有天窗漏下一方光,光里浮着纸灰。账本码得极齐,每册书脊上贴着签条,签条上的字瘦硬,像刀刻的。
裴照坐在账本堆里,三十五六岁,瘦,白,眼皮耷拉着。
沈昭递上一份河工账的抄页:“先生看看。”
裴照接过去,眼皮都没抬,扫了一眼,扔回来。
“料价是前年秋的,夫价是今年春的。”他说。“做账的人拿前年最贱的料,配今年最贵的夫,一贱一贵,中间的差,都叫河神爷吃了。粗得很。”
“先生看了几息?”
“一息。”他从袖里摸出一包松子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这种账,多看一息,糟蹋眼睛。”
他剥糖的手指很长,动作很慢,很仔细,跟方才扔账页的粗暴判若两人。
沈昭把来意说了。三言两语:河工核账,只核账,不追人,她缺一双看账的眼睛。
裴照听完,耷拉的眼皮终于抬起来,看了她一会儿。
“沈司正,你捧着一本人人有罪的真账站在满朝文武中间,知道这是什么人么?”
“什么人?”
“死人。”他剥了第二颗糖。“我埋过这样的账,也差点被这样的账埋了。”
“所以先生如今在这里代书。”
“代书好。”他说。“代书写家书,写状子,写完了,两讫,谁也不欠谁。”
沈昭没接话,从袖中取出那份抄页,放在他面前的账堆上,放得很轻。
“先生当年不肯改的那本账,如今在档里躺着,没人看。”她说。“这回这本,核出来,也进档。进档的东西,比人活得长。”
她说完就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剥糖纸的声音,窸窣一响。
“工钱,市井代书的三倍。”裴照说。“我这个人,不谈知遇之恩,不谈为国为民,只谈钱。谈钱的,干净。”
“成交。”
“三个条件。一,我不做假账,谁让我做,我先拆谁的。二,核出来的东西,只交给你,不经第三个人的手。三,”他从账堆最底下抽出一册旧账,扔过来,“翻到末页。”
末页记着一排名字,七个。名字后头各有三两、五两的小数目。两个名字上画着小圈,圈旁一个“殁”字,笔画很重,纸都透了背。
“当年跟我核北军粮账的书手。”裴照的眼皮又耷拉下去。“我欠他们的工钱。哪天我死了,你替我了了这笔账。”
沈昭把账册合上,还给他。
“先生这人,”她说,“嘴上只谈钱,账上记的都是人。”
“肉麻。”裴照挥手,像赶苍蝇。“三日后,中书省档房。过时不候。”
出门,含霜小声说:“姐姐,这个人好冷。”
铺子门口蹲着个要饭的小娃。裴照跟出来,把半包松子糖塞进那小娃手里,塞完,转身就进去了,一句话没有。
沈昭收回目光:“走罢。”
三日后,裴照来了。
他进档房,不要人帮手,自己把三年河工账一册一册搬进去,码成三摞,码完,洗了手,净了面,才坐下翻第一册。沈昭在门口看见了,没说话。后来她每回要开一桩大账,也先净手。文老令史在门外看了一回,回来跟沈昭说:“这个人翻账,跟上香似的。”
他翻账有定规。先看纸,再看墨,再看字,最后才看数。看数的时候,嘴里含着糖,手指在案上轻轻点,点得极匀,像更漏。
第七日,他递出来一张纸。纸上列着十二笔账,每笔后头三个字:有问题。
沈昭去看他。满屋的账册摊开着,页页都夹着小签。
“这十二笔,是藤。”裴照说。“瓜在哪,再给我些日子。”
“要多久?”
“急什么。”他剥了颗糖。“做这账的人等了三年,你才等了七天。”
沈昭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出门时,她在门口站了一站。屋里那个人已经低下头去了,灯影里,只看得见一个瘦削的脊背,和一案整整齐齐的账。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进档的东西,比人活得长。
这屋里摊着的,是三年三百万两。往后从这屋里出去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刀,或者变成盾。如今它们还只是纸,安安静静地摊在灯下,一页一页,等那个剥糖的人把它们叫醒。
当夜私簿上,她写:裴照,户部弃吏。三条件,皆允。
想了想,又添几个字:可用,不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