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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殿下 朝会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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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后的第三日,大皇子府来人,请沈昭过府。
名目很正。大皇子要修一部《永昌会典》的节本,呈御前览阅,府里的詹事们拟了个凡例,请中书省的文书司正过去帮着核定。
这差事挑不出错。皇子修书,向来要借外朝的文书手。含霜替她熨官服的时候嘀咕:“姐姐,大皇子府怎么想起你来了?中书省那么多老书吏。”
“正因为满省都是老书吏。”沈昭对着镜子正了正幞头。“老书吏的字,各有各的主子。我的字,谁的都不是。”
大皇子府她头一回去。
出门时天已偏西,仪门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级一级压在甬道上。跟四皇子府是两个天下。进门三座仪门,仪门里的石狮新得发亮,甬道两侧的柏树都是一人合抱的,少说百年。引路的长随挺胸叠肚,一路走,一路眼睛长在头顶上。
大皇子萧长珏在书房见她。
他比沈昭想的年轻,三十不到,眉目英挺,坐在那里,自有一股逼人而来的贵气。案上摊着凡例稿,他却没有先看稿,先看了她。
“沈昭。”
“奴婢在。”
“政事堂那一日,”他放下手里的笔,“父皇问,笔是哪位。满殿的人,回来都在打听你。”
“奴婢只是个记录的。”
“记录的?”萧长珏笑了一声。“本殿怎么听说,尚宫局的三法,是你立的。内廷六局的文书,如今笔笔有根,人人有痕。一个记录的,立不出这样的规矩。”
沈昭垂手:“规矩是娘娘们准的,奴婢只是执笔。”
“执笔的人,最难得。”
萧长珏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于礼不合,但沈昭垂着眼,没有退。她就站在原地,像一根钉住的桩。
“本殿府里,缺一个管文书的人。”萧长珏看着她。“不是詹事府那种摆设,是真正管文书的。你若肯来,本殿保你三年内晋正五品。”
书房里静了一静。
正五品。她从九品女史走到从六品司正,走了两年,走了多少道鬼门关,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有人张口就许她正五品,像赏人一块糖。
“殿下垂爱,奴婢惶恐。”沈昭福下身去。“只是奴婢在内廷还有兼差,皇后娘娘跟前的文书,一日不敢离手。奴婢恐分身乏术。”
“内廷的兼差,本殿替你辞。”
“辞不得。”沈昭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殿下,奴婢这支笔之所以还值几个钱,就因为它不姓任何一家。今日进了殿下的门,明日奴婢写的每一个字,旁人看,都是殿下的字了。那样的笔,殿下要它何用?”
萧长珏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果然。”他说。“他们都说你这个人,收买不得。本殿今日一试,是真的。”
“殿下试奴婢?”
“试你,也是敬你。”萧长珏回到案后坐下,语气缓了下来。“凡例留下,你回去看,三日后来回话。往后修书的事,每月过府两趟,本殿亲自听你讲进度。”
每月两趟,亲自听。
沈昭心里明白,这已经不是差事了。可她只能应下:“奴婢遵命。”
凡例稿她当场翻了一遍,指出三处不妥,一处体例,两处称谓。萧长珏听完,唤詹事们进来照改,改完,他拿起稿纸又看了一遍她批的小字,忽然说:“你的字,比本殿府里所有人的都干净。”
“奴婢吃的就是这碗饭。”
“不只是字。”他把稿纸放下。“字里头没有怕。本殿府里的人写字,字里行间都是怕。”
沈昭没有接话。
告退的时候,萧长珏忽然从案头拿起一只锦盒,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人不肯来,这个,”他说,“总要收。”
沈昭看着那只锦盒。方才辞官,辞得干净。这一寸推过来,是再让她选一回。收,是领情;不收,方才那番话说得再漂亮,也成了矫情。
她伸手接了,抱在手里,福身告退。
锦盒里是一方端砚,老坑的鱼脑冻。沈昭回府后照旧登记入库,入库单抄送三方。含霜看着她写单子,忍不住问:“姐姐,大皇子今日,是不是对你……”
“含霜。”沈昭打断她,笔没停。“这话,出了这道门,一个字都不许提。”
“奴婢知道。”含霜小声说,“奴婢就是替姐姐担心。大皇子那样的人,他要什么,从来没有要不到的。”
沈昭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了笔。
“他不是要我。”她说得很慢,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要的是这支笔归他。笔不归他,他就想看这支笔最后归谁,或者,毁了。”
“那、那怎么办?”
“晾着。”沈昭把入库单折好。“他赏他的,我登我的。他要每月听我讲两回书,我就讲两回书。讲得他挑不出错,也讲不出别的来。”
话虽这么说,那天夜里,她在私簿上写到大皇子三个字的时候,笔停了许久。
萧长珏站在两步之外看她的眼神,她读得懂。那里头有算计,算计底下,又有一点算计之外的东西。
她在私簿上写:大皇子萧长珏,许正五品,辞。赏砚一方,入库。每月过府两回,讲书。
写完,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人想要的东西,到手之前,最有耐心。
这一行写完,她对着灯坐了一会儿,把崔姑姑从前说过的一句话想了起来。崔姑姑说,宫里最凶险的局,不是要你命的局,是给你情的局。要你命的,你看得见刀。给你情的,刀在蜜里。
她吹了灯。窗外有风,刮得檐角的铁马叮当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