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夕阳朝朝

103、朝会 开春第一次

　　开春第一次政事堂议事，沈昭随班记录。
　　中书省的规矩，政事堂议事，由文书司正执笔记录，记完了，誊两份，一份存档，一份呈御前。这差事从前是文老令史的，文老令史年前告了病，轮到她。
　　头一回进政事堂，她天不亮就到了。磨墨，试笔，把记录用纸一页一页抚平。文老令史拄着拐杖来看她，只说了一句话：“记录的人，手要快，耳要聋。”
　　辰正，人齐了。
　　她坐在西壁下的矮案后头，头一次把这朝堂上的两座山，看清楚了。
　　上首东边那位，须眉皆白，紫袍玉带，是首相王崇之。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六部堂官里，一半是他手里提拔起来的。他坐着不动，但气势如虹。
　　西边那位，五十出头，面色红润，笑纹很深，是中书省左丞周敦礼。周左丞是王相一手荐进中书省的，当年给王相府写了七年奏稿，后来自己爬上来了。他见着王相，一口一个恩相，恭谨得挑不出错。
　　今日议的是河工。
　　去年秋汛，南河决了两处口子，冲了三个县。朝廷拨的修河银子，连前年、大前年的旧账，户部算到开春还没算平。周敦礼先开口，主张清查：“陛下，河工的银子，三年三百万两，口子越堵越大。臣以为，该派专使将永昌二十四年以来的河工账，一笔一笔核一遍。”
　　这话说得正气凛然。
　　沈昭执笔的手没有停。她管过内廷的账，知道账这种东西，经不起核，尤其是河工账。河工牵涉的，是沿河三省的巡抚、河道总督、还有工部。工部尚书，是王相的门生。
　　周敦礼这一刀，刀刀见骨。
　　皇上听完，把目光移到王崇之身上。“王爱卿。”
　　王崇之闭着眼，像睡着了。听皇上点名，他才慢慢睁眼，说了四个字：“臣以为，周左丞所说乃老成之见。”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核账三年，查人无数，沿河三省的官，心一乱，今年的春汛怎么办？汛情不等人。臣以为，先堵口子，再算账。”
　　一个要查，一个要堵。满殿的人都垂着头，没人接话。接谁的话，都是得罪另一边。
　　周敦礼微微一笑，补了一句：“堵也是要堵的，查也是要查的，两件事本不冲突。王相担心的，是周某唐突。”
　　王崇之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师徒两个，一个递刀，一个不接，满殿都看着，满殿都装没看见。
　　沈昭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把这一幕拆了又装。周敦礼这刀，本就没打算真砍。他要的是让满朝看见，他敢砍。砍不砍得下去，在皇上。敢不敢砍，在他。他要的，是“刚正”这个名声。
　　这时，御座上传来一个声音：“笔是哪位？”
　　满殿一静。
　　沈昭起身，趋前两步，跪倒：“回陛下，中书省文书司正沈昭，随班记录。”
　　“方才这一段，念来朕听。”
　　她捧着记录纸，把方才两位的言语，一字一句念了一遍。念到“老成之见”四个字，她听见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满殿的人都把头垂得更低，只有王崇之，睁开眼，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记，记全了。”皇上说。“一个字都不许省。”
　　“臣遵旨。”
　　沈昭跪退回西壁下，从头到尾，没敢抬眼。可她知道，方才那一瞬，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皇上不问王相，不问周左丞，先问记录的是谁。这一问，问得满殿的人都得认真掂量她。
　　议事议到最后，皇上发了话。
　　“河工，两件事。”皇上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口子，今年春汛前必须堵上，堵不上，河道总督提头来见。账也要核，但只核账，不追人。账核平了，是功德。账里查出人来，先记在档里，朕留着。”
　　只核账，不追人。
　　沈昭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这一手，两头都按住，两头又都悬着。王相府的门生们，官位保住了，可名字进了档，刀把子攥在御前。周敦礼要查，准他查了，可查出来后，处置权却不在他那。
　　几句话，两座山都平了，还平得谁都说不出话。
　　散班的时候，沈昭收拾笔墨走在最后。周敦礼从她案前过，停了半步，笑吟吟的：“沈司正的字，念起来也好听。”
　　“下官不敢。”
　　“敢不敢的，”周敦礼抚着须，走了，“往后念的文书，多着呢。”
　　王崇之走在更后头。老人家经过她案前，脚步没停，眼风却在她案上那摞记录纸上扫了一下，扫得很慢，像相马的人看一匹马的蹄子。
　　出宫路上，含霜迎上来接她的手炉，问她：“姐姐，今日朝会上，怕么？”
　　“怕。”沈昭说实话。“从前我以为，后宫的局已经够大了。今日才知道，宫里那些事，在这政事堂里，一句话就能定，一句话就能翻。”
　　“那姐姐往后怎么办？”
　　“学。”沈昭望着前头那座高高的殿门。“记了今日这一场，我才知道，笔墨之外，还有一整个朝堂的写法。他们用手里的官位写字，用漕粮、河银、汛情写字，一笔下去，便是几个县的人命。”
　　她顿了顿。
　　“我的笔，得够得着那个分量，才算数。”
　　当夜私簿上，她画了一张图。左边一座山，写着王相府，山下密密麻麻，六部、三巡抚、工部、门生。右边一棵树，写着周府，树根还扎在左边那座山里，枝叶已经伸到别处去了。
　　写完看了半晌，又添了四个字：山隙，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