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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两年 病房里,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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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守在床边陪护的是安迪。
安迪是崔话收下的徒弟,平日里和张诚住同一间宿舍,为人老实寡言,做事细心,武馆里有人住院,时常会轮到他过来轮班照看。
田宝猛地一把推开病房门闯了进来。短短时间不见,他鬓角发根爬满霜白,活生生一夜白头,眼神空洞涣散,整个人失魂落魄。他哑着嗓子看向站在床边的安迪。
“你先出去,我要跟小凡单独待一会儿。”
安迪瞧见田宝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对方情绪已经彻底崩了,不多多追问,默默点了点头,抬脚退出病房,房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
屋子里就只剩下田宝与躺在病床上的黎小凡两个人。
田宝快步冲到病床跟前,俯下身,双臂猛然发力,死死将黎小凡搂进怀里。
“嘶——!”
黎小凡浑身狠狠一颤,皮肉底下阵阵抽痛,牙关紧紧咬在一起,额角一下子冒出一层冷汗。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痛呼给咽了回去,没有发出半点叫喊。
田宝稍稍松开一点手臂,哭声还卡在喉咙里,神情恍惚地低声问道:“……伤到你了吗?”
黎小凡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嗓音虚软无力:“没事,你继续,不用顾及我,我不怕疼,你尽管哭。”
田宝听完,再次伸手把他抱回来,手臂却下意识收敛了几分力气,依旧埋在他肩头,哽咽破碎的话语断断续续吐出来。
“完了……全都完了。我这一辈子,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黎小凡被他抱在怀中,低声开口。
“你还有我呢。”
田宝哭得抽抽搭搭,气息断断续续。
“我知道……我心里清清楚楚。我错把旁人当成自己的骨肉,把所有的亏欠、所有的补偿,全都给了一个假人。”
黎小凡的声音依旧虚弱,慢慢开口。
“也不全是白费。至少你这么多年,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个人。”
田宝肩头还在不住抖动,鼻音浓重:“记挂又能怎么样?我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反倒把一腔错爱,全都堆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到头来闹成现在这副局面。”
“可你这份心意,是真的。”黎小凡缓缓说道,“心意真,就不能说全然没有意义。”
田宝稍稍抬起头,眼眶通红,视线涣散地落在被子上:“心意值什么。该受的苦,他一样没少受。我什么都弥补不上。”
“弥补不一定非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黎小凡轻轻喘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往后日子还长,你还有时间。不必总揪着过去死死不放。”
田宝沉默片刻,手掌无意识轻轻搭在黎小凡胳膊上,力道放得很轻。
“小凡,也就只有你,还愿意这样跟我说这些话。换做旁人,只怕早就看我的笑话。”
黎小凡淡淡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听不出太多情绪:“笑话你,对旁人又有什么好处。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
“我走错的这一步,代价太大了。”田宝的声音压得很低,“清明没了,我和亲生儿子之间,又隔着解不开的仇怨。我手里什么都不剩了。”
“你不是什么都不剩。”黎小凡说道,“你还活着,就还有选择。不必非要把所有罪责全都扣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有些事,已经发生,改不了,但不代表往后只能困在里面。”
田宝定定看着他,眼底满是疲惫:“说得轻巧。换作是你,你放得下吗?”
黎小凡静默了几秒,他语气平静:“我身上也压着一堆放不下的事,不也照样一天天熬过来了。放不下,就先不逼自己放下,先学着扛住就行。”
田宝望着躺在病床上、一身伤病还在劝自己的黎小凡,喉头滚动。
“你明明自己一身伤痛,反倒来开导我。”
“毕竟,武馆里面,也就我们两个,揣着一堆烂摊子。”黎小凡轻声道,“算是同病相怜吧。”
田宝听完,没有再大哭,只是胸膛依旧在微微起伏,没有再用力搂抱,只是手掌轻轻贴在黎小凡的手臂上,安安静静地挨着病床边坐着。
“同病相怜……是啊。”
黎小凡轻声开口。
“干爹。”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田宝浑身猛地一僵,哭声骤然顿住,抬眼怔怔望向床上的黎小凡。
“你……你叫我什么?”
“干爹。”黎小凡又缓缓重复一遍,语气笃定,“既然那份血缘里的父子缘分求而不得,那我便做你的干儿子。”
田宝眼眶积蓄的泪水瞬间崩落,刚刚稍稍压下去的悲恸再次汹涌翻涌,肩膀不住剧烈抽动。
“我一身满身过错,我何德何能,还配听这样一声称呼。”
他不敢再做出用力拥抱的举动,只将额头轻轻抵在病床的被褥之上,压抑的呜咽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我亏欠亲生儿子的,此生都偿还不清,如今还要占取你的这份温情……小凡,你何苦待我这般宽厚。”
黎小凡语调平和沉静。
“谈不上宽厚,不过是给你那颗悬着的心,找个落脚的地方。”
滚烫的泪水一滴滴浸透白色被单,田宝的哭声绵绵不绝。
“命运对我何其残忍,却又偏偏,把你送到了我的面前。”
两年光阴匆匆流转。
谭靖康打定主意要移民加拿大,他先后征询过崔话、田宝二人的想法,几番权衡之后,最终做出决议——将谭家武馆正式关闭。
临行之前,谭靖康单独把田宝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屋内窗帘半落,光线偏沉,空气安安静静。谭靖康端坐在办公桌后,神色自始至终一片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今天叫你过来,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摊开说透。”
田宝心底莫名一紧:“馆长,什么事?”
“欧阳天,就是你的亲生儿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砸落下来。
田宝浑身猛地一颤,双脚像是被钉在地板上,整个人怔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惊慌、疲惫、愤怒、愧疚一股脑翻涌上来,在胸腔里面疯狂撕扯。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田宝猛地嘶吼出声,声调都变了形,“鉴定报告、年龄全都对不上!怎么会是他!”
谭靖康坐在原处,既不起身,也不上前劝阻,就静静看着他发泄:“报告被人动过手脚。至于年龄,是欧阳天刻意谎报的。他故意修改了自己的出生信息,刻意隐瞒真实岁数,才制造出时间对不上的假象。”
这番真相彻底击溃了田宝。
他踉跄往后连退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巨大的冲击席卷全身,他根本压不住翻涌上来的情绪。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密闭安静的办公室里一声声炸开。他肩头剧烈起伏,嘶哑破碎的咆哮跟着撞击一并挤出来,痛苦、煎熬、撕心裂肺全部搅和在吼声里。
“荒唐!荒唐啊!!”
“我找了这么久!万万没有想到,我的亲生儿子居然一直就在我的身边!整整两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
田宝耗尽了全部力气,不再撞墙。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佝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脱力,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谭靖康见他终于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开始向他剖析其中的利害。
“事已至此,再多悔恨于事无补。欧阳天带着满心恨意回来接近你,他从一开始,目的就是向你复仇。你现在若是贸然冲上去相认,只会激化矛盾,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田宝抬起头,双眼通红,声音颤抖:“那……那我该怎么做?难道我就什么都不能做,眼睁睁看着他恨我一辈子?”
“想要挽回这个孩子,急不得。”谭靖康缓缓说道,“不能靠强行父子相认。你要先放下你过去那套强势做派,收起你的控制欲。不逼迫,不打扰,用长久的、实实在在的行动,一点点去偿还亏欠,让他慢慢看见你的改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会非常漫长,他未必会选择原谅你。你只能尽力,结果不由你掌控。”
田宝呆呆坐在地上,喃喃地重复,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整个人被无边无际的痛苦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