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门锁 深夜,病房 ...
-
深夜,病房的顶灯早已全部熄灭,四下浸在沉沉的黑暗里,只有窗外远处走廊透进来一点稀薄的微光,模模糊糊勾勒出病床和一旁陪护折叠床的轮廓。
黎小凡在床上辗转反侧,指尖下意识往枕头底下探去。
枕头下空空荡荡。
他心里猛地一空,整个人瞬间清醒大半。那一沓冲印好的相片,各个角度拍摄的自己,不见了。
黎小凡侧过头,目光落向一旁折叠床上的欧阳天。欧阳天并没有睡熟,身子微微侧向一边,呼吸算不上平稳。病房里安安静静,再没有别的多余动静。黎小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相片只能是被欧阳天拿走了。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嗓音是刚从半梦半醒里捞出来的沙哑,音量压得很低,不至于传到门外的走廊。
“天哥,别熬太晚了。你别忘了你身上还带着伤呢,那地方可经不起折腾。稍微一动就扯得疼,你可别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
折叠床上的欧阳天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话。
黎小凡见他不搭腔,慢慢坐起身。窗外漏进来的微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由头,缓缓打开了话匣子,一大段话语慢悠悠流淌出来,语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委屈,可那委屈又并不沉重惨烈,更像一种刻意铺展开来的、供人观望的破碎。
“其实我心里明白,换做是谁,多多少少都会挪不开眼的。”
他顿了顿,视线虚虚飘向漆黑的玻璃窗,像是望向很远很远的过往。
“说起来,像我这样的人,好像生来就逃不开这些事。田师父你也是知道的,从我刚踏进武馆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就和看旁人不一样。有时候训练结束,所有人都散去,偌大武馆厅堂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就会慢慢凑过来,眼睛一遍一遍在我身上来回打量。”
“他会绕到我身后贴住我,闻我身上的气息。我的心跳一下子就撞得胸口发慌,浑身绷得紧紧的。一阵阵发麻的感觉往身上窜,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开。我不敢喊,也不敢使劲挣,就只能僵在那儿,默默受着那些触碰。”
黎小凡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浅浅淡淡的。
“夜里,他就找各种由头把我叫去他的房间。不会绕太多弯子,人一过去,有些事就顺理成章发生。谈不上什么撕心裂肺的剧痛,但整个人就是绷得死死的,逃不开,也躲不掉。”
“他还会下手打我,打我的时候,眼神又不全是怒火。一边是雷霆一样的怒意,一边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藏品。每一下落下来,皮肉会疼,可最磨人的偏偏不是那点疼。是你清清楚楚感知到,有一个人,在盯着你狼狈不堪的模样,盯着你躲闪、盯着你泛红的眼眶,盯着你被逼得无处可退的样子。好像我所有的窘迫,所有的难堪,都变成了可供观赏的景致。”
黎小凡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一拨,松开病号服几颗纽扣。衣襟顺着肩头向两边敞开来,半挂在肩上,流畅的肩线、锁骨尽数显露,雪白的胸肌半掩在松垮滑落的布料之下,若隐若现。
“我也反抗过的,可反抗又能怎么样呢?闹大了,旁人只会觉得是我品行不端,是我主动去勾引师父。到头来错的全是我。我只能顺着,半推半就。有些夜晚,挨过那一番折腾之后,我满身痕迹回到宿舍,独自坐在床边。身上的伤会慢慢消掉,皮肤依旧会变回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留不下。可那些场景,那些目光,会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
“旁人听起这些故事,大都会同情我苦命。可我总觉得,我的苦难好像长了一副好看的外壳。就像一件做工精致却布满裂口的瓷器,别人看见裂口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不是裂口有多伤人,反而是瓷器本身的样貌。大家盯着那一道道裂痕,可心底暗暗记住的,依旧是瓷器好看的轮廓。”
黎小凡转过头,重新望向折叠床上的欧阳天,窗外漏进的微光落在他眼底,带着一种近乎引诱的倾诉。
“天哥,你听我说这些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受?是觉得我可怜吗?还是说,你也忍不住,想去细细想象那些画面?想象我当时躲闪的模样,想象我进退两难的处境。”
“我也不想总把这些旧事挂在嘴边。可这些事情实实在在发生在我身上。我把这些摊开讲给你听,不是要你冲出去替我出头,去找田宝拼命。我只是想,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安安静静听完这一切,好好看一看我经历过的这些破碎。不必急着替我报仇,不必急着拯救我,就仅仅是,认认真真凝视这份属于我的痛苦就够了。”
“很多人靠近我,爱的从来都不是完整的我。他们爱的是我皮囊之下裹挟的那些伤痛,爱的就是这份痛苦生出来的破碎美感。”
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田宝是这样,不少遇见过我的人都是这样。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也是其中一个。我只是……很想要被人好好看一看。”
说完这一大段长长的倾诉,黎小凡长长呼出一口气,安静等着欧阳天的回应。病房里一片沉静,只有窗外走廊隐约传来的极淡的人声,隔着墙壁模糊不清。
欧阳天缓缓从折叠床上起身,指尖伸过去,下意识抚上黎小凡光滑鲜嫩的肩膀。
黎小凡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对方终究还是上钩了。可就在欧阳天的手正要继续往下落的时候,动作顿住了。他收回手,伸手把那片松垮滑落的衣襟拉回来,一点点替黎小凡把病号服拢好,一颗一颗将松开的纽扣重新扣牢。
“你明知道我身上还有伤,还要做这些。刘端午说得没错,你还真是自私。”
短短的几句话,像一把把细碎锋利的小刀,狠狠扎进黎小凡的心上,方才燃起的那点期待,又一次彻底落空。
黎小凡索性破罐子破摔,索性不再伪装那层可怜的外壳,语气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蛮横。
“对,我就是在勾引你,又怎么样?我现在恨不得直接脱光了扑到你身上。养伤这些天我一直都没有过。当初是你把我弄伤的,就算你现在身上有伤又如何?你得对我负责!”
欧阳天面色平静地回他:“等我们两个人的伤全都养好再说,况且这里是医院。”
“医院那不才更刺激吗?”黎小凡往前微微倾身,眼神灼灼,“实话跟你说,我就喜欢这种有可能被人围观的感觉,越是羞耻的处境,我越是上头。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如果你心里真的有我,为什么就不能为我稍稍改变一点?”
欧阳天心底闪过一句念头:难怪朋双会想要和你分手。这句话已经涌到舌尖,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看着眼前这早已千疮百孔的人,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他实在不忍心再往伤口上再多捅一刀。
黎小凡继续往下诉说:“还有一件事,田师父房间的锁,是我故意弄坏的,那扇门根本锁不严。以前田师父做那些事的时候,总要把门牢牢锁死,可我不想。我故意把锁搞坏,我想要毫无遮掩,一方面是我骨子里就盼着被人撞见,另一方面,我也是想报复他。他到现在都没察觉门锁坏了,一直也没有找人修理。每次他都睡到日晒三竿才起,可偏偏,从来就没有任何人闯进去过。那份落空,跟今晚的滋味几乎一模一样。”
听到门锁的内情,欧阳天的眼睛猛地亮了,心底暗自感慨,黎小凡简直就是自己的吉祥物,竟无意间递过来这么关键的突破口。
他不再接黎小凡的话,拿出手机,飞快给谭靖康发送了一条消息。
没过几分钟,手机震动,谭靖康的回复弹了出来。
你通知崔话,明天一早,赶在武馆正式开门营业之前,带上武馆的人直接去田宝的住处。就说是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