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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病危 黎小凡僵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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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小凡僵立在原地,方才欧阳天那些冷淡嫌厌的话语,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他的胸腔,将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如同拧麻花一般硬生生绞得粉碎。
他身上的衣服沾满尘土与已经干涸的血迹,多处布料撕裂出狰狞的裂口,底下纵横交错的青紫伤痕暴露在外。他一瘸一拐地挪动,每走一步,皮肉都被拉扯出钻心的痛感。可肉身的折磨在此刻已经无足轻重,铺天盖地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盖过了浑身的伤痛。万千委屈与绝望堵在喉咙口,他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再做半分撒娇示弱的举动,沉默地褪去这身肮脏破碎的衣衫,赤着身体踉跄走进卫生间。
花洒被打开,哗哗的水声骤然响起。
宿舍里,欧阳天听见卫生间持续不断的流水声,心底一阵烦躁,皱起眉头。他拿出耳机戴上,按下播放键,音乐将周遭的声响彻底隔绝,卫生间里所有的悲苦与动静,都再也传不到他的耳中。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一遍遍冲刷着黎小凡遍布全身的伤口。热水漫过破皮淤青的创面,带来一阵阵刺人的抽痛。但这份皮肉上的灼痛,和心口崩塌般的绝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着源源不断的花洒流水,顺着下颌、脖颈往下淌。泪水与水流融作一处,根本分辨不清什么是泪,什么是水。
赤裸的脚掌踩在瓷砖上,冰凉的寒意顺着脚底一点点向上蔓延,冻得四肢发冷。可地砖带来的寒凉,尚且不及他心底冰冷的万分之一。
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伸手去拿肥皂,泡沫薄薄铺在皮肤上。浑身皆是伤痛,腿脚又不便,本就站得不稳,沾满皂沫的脚底踩在湿滑瓷砖上,脚下猛地一滑。
黎小凡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缓冲,整个人重重摔倒,后脑结结实实磕在马桶坚硬的边缘,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炸开。
浑身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得一干二净,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湿滑的地面瘫倒下去。
偏偏就在这时,热水器烧尽了热源,原本温热的水流骤然转为刺骨的凉水,兜头浇在他身上,不停冲刷着他的躯体。冰冷的自来水打在伤口上,激起一阵又一阵抑制不住的战栗。冰冷坚硬的地砖贴着他的脊背与四肢,里外两股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止不住发抖。
他咬紧牙关,用胳膊撑住地面想要爬起来,后脑的钝痛、满身的创伤再加上心底翻涌的绝望一同袭来,手臂虚软无力,才撑起半截身体,便重重跌趴回地面。
所有伪装与隐忍,在此刻彻底崩塌。
积压到极点的悲痛冲破了束缚,黎小凡伏在冰凉的地砖上,终于放声嚎啕。那是发自胸腔深处撕心裂肺的痛哭,大半哭声都被哗哗的水流掩盖,呜咽和破碎的哀鸣卡在喉咙,一声一声艰难地挤出来。他心里那些卑微的期盼,那些赌上一身伤痛换来的奢望,此刻尽数化为泡影,碎得彻底。
卫生间之内,哀嚎、摔倒的闷响和水流声交织回荡。一墙之隔,欧阳天耳机中的音乐依旧循环播放,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田宝心里一直放不下,黎小凡伤得极重,欧阳天又向来不靠谱,他放心不下,便打算过去两人的宿舍看一看情况。刚一推开门,哗哗的流水声就扑面而来。只见欧阳天躺在床上,耳朵上戴着耳机,正闭目养神,神态十分悠闲。
见到这一幕,田宝顿时火冒三丈,快步冲上前一把扯掉欧阳天的耳机,破口大骂:“你给我滚下来!”
欧阳天像个犯人一般站在一旁,听着田宝不停数落。世上最难听的话语尽数朝他倾泻而来,可在欧阳天听来,这不过是一阵聒噪的叫嚷,如同从前村里那些讨人厌的野狗,大半夜不停狂吠,吵得人无法休息。他甚至暗自觉得,拿狗来比喻田宝,都算是侮辱了狗,田宝连狗拉出来的屎都不如。
“你不知道节约用水吗?”田宝骂得嗓子都沙哑了。
欧阳天默不作声走进卫生间把水关掉,再走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很难看,语气却依旧平淡:“师父,黎小凡好像死了。”
这句话吓得田宝瞬间慌了神,黎小凡倘若真的死了,那自己就成了杀人犯。他急忙冲进浴室,只见黎小凡倒在积水之中,原本白皙的皮肤泛出发青的冷调,嘴唇褪去往日的红润,泛着毫无生气的紫白。伸手触碰他的身体,冰凉刺骨,就像冬天摘掉手套之后徒手握住冰块一般。
田宝连忙将黎小凡打横抱起来,冲出宿舍朝着走廊大声呼喊:“端午!端午!刘端午!李清明!”
刘端午听见动静快步来到走廊,面露惊色:“哎呀!怎么搞的?”
李清明也紧跟着跑了出来,看见田宝怀里浑身赤裸的黎小凡,他立刻转身跑回房间,抱来一床棉被赶过来,把被子盖在黎小凡身上:“天这么冷,别冻着了。”
“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医院!我要他活!我要他活!”田宝近乎崩溃地哭喊道。
“不能去医院。”刘端午头脑依旧冷静,“他这一身的伤很明显就是被殴打的,万一有多事的人报了警,那师父岂不是要遭殃了。要是他万一没抢救过来……那就麻烦了。”他言语克制,心底却藏着一层不便宣之于口的盘算。
“我不管,我就要他活!”田宝整张脸涨得通红,双眼充血,撕心裂肺地大喊。
“难道师父你想牢底坐穿吗?”李清明很少会用这么大的音量说话。
这时欧阳天也走到了走廊。
“你滚回去!”田宝骤然一声呵斥,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欧阳天没有多说,乖乖转身往宿舍走。
田宝又朝着房间的方向高声喊道:“回去睡觉!闭眼!天塌下来也不准出来!”
随即他怀抱着奄奄一息的黎小凡,带着哭腔对李清明说道:“清明,师父真的撑不下去了,要是小凡死了,我也下去陪他!”此时此刻这句话确是他的肺腑之言,只是这份浓烈的情绪,未必能够维持多久。
“别担心,我们还有崔神医呢!”刘端午说,“事已至此,就只有您和崔师父化干戈为玉帛,秘密去求求他吧,这种事情我们求他都不好使。”
“师父,我替你去!”李清明抓住机会上前,“他不答应我,就算是给他下跪,我求着他,也得让他把小凡治好,我真的不忍心看着小凡死去,他已经够可怜了,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人世间的温暖。”李清明对黎小凡是真心生出了恻隐,他怕田宝抹不开面子,耽误黎小凡的救治。
“用不着你。”田宝抱紧怀中的人,语气无比坚定,“我去!”
崔话站在自己的房门口,开口道:“你们都过来!”
几人闻言,连忙一齐走了过去。田宝小心翼翼将黎小凡安置在床上。
“崔哥!你真仗义!”李清明激动得几乎喜上眉梢。
“崔师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刘端午的道谢还没有说完,便被崔话直接打断。
“医者仁心!”
简简单单四个字,掷地有声。
就在这时,田宝猛地跪在崔话面前,这一举动,让李清明与刘端午全都愣住了。
“你这是唱哪出啊?折我寿!你想咒我死啊!”
“崔哥,我输了,我输得彻彻底底。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大哥!”
“别介,我本来就比你大,我一直都是大哥,你们所有人的大哥,包括馆长他老人家见了我,也得叫我一声哥。”
“崔哥,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输得心服口服。”话音落下,田宝俯身在地上重重磕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