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AI有心事》Avrora

27、第 27 章 赛博牛马史

　　兰臻的梦里是光怪陆离的无人星。

　　暗红色的土壤中伸出一条条章鱼触手一样的腕足，散落其间的飞行器残骸像冰块一样融化，然后“滋滋”怪叫着蒸发，狭长的地缝中有一双眼睛忽明忽暗。

　　她乘坐的飞行器忽然失控，天地倒转，荒原迎面极速扑来。她试图拉起操纵杆，却发现手中空无一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朝那片红光俯冲而去。

　　“叮咚，叮咚——”

　　门铃声响起，兰臻猛地睁开眼，梦里飞行器引擎的轰鸣声还残留在耳边，门外已经隐约传来伊芙琳的女高音：

　　“兰臻？兰臻！”

　　天已经亮了，兰臻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全是噩梦。床边早已没了阿斯特的身影，大概是公务还没有完成，趁她熟睡时先行离开了。

　　门铃又一连串地响了起来，她闭着眼睛在被子里摸索半天，终于摸到终端，靠着手感远程解锁客房门禁。

　　伊芙琳精神饱满地晃着两条长腿走进来。

　　她今天精心打理过，长发温柔地编在脑后，穿着一套运动服，是精神又漂亮的御姐风。伊芙琳整个人神采奕奕，和床上那团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兰臻形成了鲜明对比。

　　“早上好，小公主！”

　　“哦，不对，现在是大科学家！”

　　兰臻双眼失焦地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沙哑：“……你怎么这么有精神……”

　　“因为我休息得特别好。”伊芙琳自顾自地走到床边，扯开被子俯身打量她，“脸色这么差？”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昨天发生了什么，兰臻还有更关心的话题：“咱们俩今天还有要被迫营业的项目吗？”

　　伊芙琳笑了起来，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灰港本地人接你出去透透气。”

　　“能源浴场，还有市民活动中心，来之前就计划好的行程，你没忘了吧？”

　　“放过我吧……我好累。”兰臻有气无力。

　　“看你表现。”伊芙琳直起身，笑吟吟地朝她伸出手，“起来吧，宝贝。今天你由我负责。”

　　昨天一整天的奔波，听恐怖故事，加上夜里又发烧，兰臻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肌肉酸痛，天旋地转。体验能源浴场和打卡灰港市民活动中心固然有吸引力，但自己又不是铁打的……

　　兰臻带着痛苦面具连连拒绝，抵不过伊芙琳是真的铁打的，三十分钟后两人已经泡进了能源浴场的私汤。

　　能源浴场是灰港颇具特色的公共休闲设施，利用经过特殊处理的液体汤池，为市民提供身体舒缓，疲劳恢复和基础理疗的服务。泡温泉对长期从事高强度体力劳动的工人尤其友好，碳基生命也可以享受，是灰港颇受欢迎的旅游体验项目。

　　伊芙琳向兰臻保证，这款由她严选的失重浸润池功效堪比神仙汤，治疗小小感冒绝对是药到病除。兰臻半信半疑地双手护胸慢慢坐进去，下一秒就被经过特殊调制的池水托了起来，失重的她像一只无法翻身的乌龟一样在池中原地打转。

　　兰臻吓的尖叫挣扎，多亏伊芙琳一把捞过她，大声嘲笑帝国来的人类不会享受。

　　“失重浸润池都欣赏不来吗？”伊芙琳缓缓滑入池中，纤长的身体很快被柔和的浮力场托起，她的长发散开，整个人舒展地漂在池水浅蓝色的流光之间。

　　“想想看，平时你的关节要承受多少重量？脊柱，膝盖，脚踝……”

　　她朝兰臻伸出手：“来嘛！放松一点。好好享受一下被整个世界托住的感觉。”

　　“这么好的地方你该带着男朋友来啊……”兰臻不想下水，嘀咕嘀咕。

　　伊芙琳侧过脸看她，笑意微妙：“怎么，嫌我耽误你约会了？”

　　“我这是替你考虑。”兰臻把忽然闯入脑海的阿斯特拼命赶出去，有理有据地跟她分析：“包间，温泉，失重，你看天花板上还有星星……多适合培养旧感情，产生新火花啊！”

　　“我和他没可能和好了。”伊芙琳仰面浮在水中，一句话切断所有可能性，语气倒很轻松：“我们俩的本质是不一样的，而且事到如今，都没办法再要求对方改变了。”

　　“本质是不一样的”，这句话有点触到兰臻。按照爸妈的安排，兰臻的恋爱结婚对象首选肯定是谢维衡，知根知底，人品过硬，才华横溢。

　　这三个词里甚至没有一个“物种相同”。

　　兰臻和共同体的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会生病，会衰老，会在并不漫长的生命里经历许多次告别。而阿斯特是机械生命，拥有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身体构造，生命尺度和思维方式。

　　兰臻平时很少认真想这些。毕竟闭上眼睛装装傻，大家都是人形的好朋友，好同事而已。这很容易让她忘记他们之间其实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兰臻低头看着水面，伸手拨了拨蓝色的流光，她忽然有点好奇，阿斯特会不会也觉得他们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能是生病的原因，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点酸酸的。兰臻不喜欢这种感觉，明明连确定关系都算不上，为什么已经忍不住去想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生病了当然不宜久泡温泉，兰臻扯着这个理由和伊芙琳从浴场出来。她神情恹恹，搞的伊芙琳用尽浑身解数哄了她好一会儿。

　　好在市民活动中心就在旁边，这是兰臻一早就想来看看的地方。这里不仅是了解灰港普通市民生活方式的好去处，很多机械生命相关的珍贵历史资料也存放在这儿的展厅里。

　　星网上早就说了：“要了解机械生命，得从它的第一颗螺丝钉开始。”

　　市民活动中心比兰臻想象中热闹得多，入口处巨大的屏幕滚动播放着灰港第七重工厂的最新消息。

　　“……截至目前，灰港第七重工厂发生的冲突事件已得到有效控制，相关人员正在接受安置与调查。机动防卫部表示，此次行动中使用的静默场属于临时性防卫措施，具体部署情况仍在核查……”

　　附近有不少人皱着眉低声议论，还有人打开个人终端调出详细报道查看。几个带着孩子的碳基生命家庭也在屏幕前停了下来，孩子仰头看着画面里一片死寂的工厂，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昨天不是就说已经控制住了吗？”

　　“控制住了不代表没事吧，听说后来有不少人被静默场影响到，强制休眠了。”

　　“我朋友就住附近，他说现场乱得很，哪有新闻里这么轻描淡写。”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提醒：“小点声，机动防卫部的人还在灰港呢。”

　　“怕什么？”那人马上气哼哼地反驳：“我说的是事实。”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不满，有人忧心忡忡，也有人只看了一会儿便摇摇头走开。

　　兰臻和伊芙琳站在人群边缘，听见身后一个小女孩问母亲：“妈妈，机械生命也会死掉吗？”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小孩的头，带着她匆匆走开。

　　伊芙琳顺着兰臻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看来今天大家都没什么心情参观。”

　　因为伊芙琳一旦提起机械生命长时间劳动之类的人权问题就容易激动，兰臻选择自己进市民中心看一圈就好。

　　推开展厅大门，冷气袭人。

　　和星网上查到的旅行攻略所说的一样，展区里保存着许多早期机械生命参与工业生产的历史资料。墙上是好几排电子相框，循环播放着灰港的百年发展历程，还有几大工厂和生产线的照片，玻璃展柜里则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老式工具。

　　展厅中央赫然站着个双眼紧闭的人形，兰臻吓了一跳。旁边写着这位伟大的环星公民曾在灰港连续工作137年的辉煌履历。

　　“137年……中间没有休息过？！”兰臻没忍住惊讶，感叹出声。

　　“那时候环星共同体刚刚建国，我们还没有完善的机械生命权益保障制度。”展厅内的人工智能解说员适时地跟上。

　　“劳模……”兰臻满心敬佩地看着这位早期牛马，干巴巴地给出个人评价。

　　兰臻又仔细阅读他的详细生平：该机械生命曾创下单日搬运货物420吨的励志纪录。

　　这是生产队的驴啊……

　　把核心损毁的机械生命就这样大刺刺地摆在展厅里请人参观的行为非常炸裂，人类帝国鲜少见到这种实体崇拜。兰臻不由地心生恶寒，草草转了转就退了出来。

　　“怎么样？好看吗？”

　　伊芙琳双手抱胸倚在门外，对于兰臻的单独行动，她脸上写满了不开心。兰臻连连摇头，直说展览内容属实有点难以接受。伊芙琳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说：“早说了，环星迟早完蛋。”

　　“你看到里面站着的那个人了，对吗？”伊芙琳接着问。

　　“那个位置换成奥维尔，换成我，换成赫尔曼……换成环星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良久，她低低叹了口气：

　　“我们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