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机械生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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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炸了锅一样的老城区事故现场到安静整洁的酒店套房，兰臻享受了相当长一段路的公主抱。
短短几十分钟，好像经历了两个世界。
【本次事故最初发生于灰港第七重工厂生活区维修物资配给站。因近期维修配额大幅削减，七厂部分工人未能按时领取更换用零部件，现场发生争执。随后有工人公开质疑配给制度的公平性，聚集人员迅速增加。】
阿斯特的终端不断更新着工厂暴动的最新进展，他将声音改为外放，一边收听下属的实时汇报，一边拉兰臻在沙发上坐下，半跪在她身前，帮她处理腿上的摔伤。
消毒棉刚刚碰到伤口，兰臻立刻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阿斯特马上停手，声音绷得发紧：“对不起，您很痛吧？”
“痛的要命啊啊啊啊啊！”兰臻叫地中气十足，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经肉眼判断，兰臻的腿上只是皮外伤，但她的叫声太响，阿斯特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消毒棉好言相劝：“请您再忍耐一下。”
兰臻原地爆哭：“你是什么笨蛋啊，你得哄我啊！”
“是，”阿斯特立刻从善如流地检索语料库：“兰臻小姐，我敬佩您的勇敢，只是一点皮外伤，我会尽量轻一点，请您再忍耐一下。”
这算什么拙劣的哄人技巧？
阿斯特接收到兰臻不满的表情，又改口：
“如果可以，我希望您所承受的每一分疼痛，都能加诸在我身上。”
他手上的消毒棉再次轻轻擦过兰臻的伤口，又激起她细细密密的一阵刺痛。
“我知道这并不合理，也不可能实现。但如果让我选，我永远不想让您先于我受伤。”
兰臻被突如其来的高端表白法刺激到，若无其事地把腿收回来，冲他一扬下巴：“好了，不许碰了。”
阿斯特手中一空，失去了柔软温热的触感。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默默垂在身侧，五指却悄悄蜷了起来。
【现场冲突并非单纯的配给纠纷。争执发生后，有未知身份的可疑人员向工人散布消息，称本次配额削减并非临时举措，是上级准备长期限制低阶机械生命的维修资源。目前抗议逐渐演变为工人对工厂管理系统的集体抵制。】
兰臻悬着一条伤腿，龇牙咧嘴地在房间里跳来跳去，听见通讯频道又陆续传来汇报的声音，终于想起来自己要问什么：
“你怎么会在灰港？”
“灰港近期有运输船偏离既定航线，一部分导航信标也出现了异常。我来核查航道安全，协调远域防卫站的巡逻部署。”
阿斯特的手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而他连回味，都只能偷偷摸摸。
哦，公务。兰臻点头。
一遇到你我就倒霉。
“那工厂暴动呢？也是你的例行排查范围？”
【工厂安保人员多次尝试驱散集结的工人，均未能奏效。厂内工人拒绝执行上级指令，并破坏了两处大型生产设备。除暴动工人外，至少有一台安保用无生命机器人在接到原地待命的指令后，仍持续拦截增援人员。】
终端继续播报着最新消息，阿斯特摇头，让兰臻赶快回床上休息。
“那你今晚陪我。”兰臻“啪”地关上灯，单腿跳上床，换了几个姿势忽然开口邀请。
阿斯特的核心运转顿时慢了一拍：“您是需要我安排新的安保人员吗？”
“我需要你。”兰臻理所当然地说。
“……明白。”阿斯特点头起身，抓起终端向门外走去：“我会留在您的房间外，确保——”
“回来！我要你陪我睡觉。”兰臻纠正他，“在房间里，在床上，和我一起。”
阿斯特彻底沉默了，脑子里有一万朵烟花同时炸开。
【机动防卫部已正式接管工厂暴动的后续处置，现场封锁与无关人员疏散均已完成，具体调查将由该部门继续推进。】
最后一条关于工厂暴动的进度汇报适时地将阿斯特拉回现实。
“可您受伤了。”黑暗里他僵硬地试探着，语气中有竭力压抑的渴望：“我……”
“我知道呀。”
“酒店有为碳基生物准备的专业的医疗人员……”
他再一次为自己找离开的理由。
“阿斯特——”兰臻拖长声音叫他：“你哪儿都别想去！”
她理直气壮得好像他还是她心目中那个毫无自我意识的全能管家。
“你刚才不是还说，希望替我承受各种疼痛吗？”
阿斯特偷偷看着她，眼里是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深情。
“是，当然。”他欲盖弥彰地低下头。
“我腿痛的要命，要你陪我睡觉。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以前都不会拒绝我的！”
她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像是给一位表现良好的下属颁发奖励。
“好。”
阿斯特的脑海里，烟花盛大得着了火，将他仅存的理智烧个干净。他停在床边不敢动，直到兰臻又露出不满的表情催促，他才依言躺下。
这显然是一次纯素的陪睡，他没打算得寸进尺。只规规矩矩地躺在兰臻旁边，还不忘在两人之间留出一段楚河汉界。
兰臻扭头看了他一眼，嘟囔起来：“怎么每次都躺得跟尸体一样……”
阿斯特不用转头也知道兰臻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润肤露的香味。只要自己稍稍侧过脸，就能看清她散落的长发，和她眼中明亮又狡黠的笑意。
可是这张床太小了。小到她轻而易举就能控制自己。小到两人中间隔着的那一点距离需要他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不去细想，不去逾越。
“阿斯特？”两人并排躺了一会儿，兰臻忽然掀开被子，眼睛睁的老大。
“我在，兰臻小姐。”阿斯特侧过脸看着她。
“其实我有点担心，”兰臻闷闷地说起伊芙琳和前男友的事：
“奥维尔说的那些，大家都在超负荷工作，朱塞佩老元帅，还有今天的暴动，其实都是一回事对吧。”
“新的机械生命迟迟没有出现，现有的每一个人都被安排了职责，工厂要维持运转，防卫站要守住边境，教育院要寻找文明延续的答案……”
“你之前说环星公民只有死亡，没有退休，所有人都在填补缺口。”
“可当一个社会长期缺乏人手时，选择就会受到挤压，责任会变成负担，义务会变成枷锁，个体的意愿必须一次次让位于集体的需要，久而久之，疲惫，怨恨和冲突就会必然地出现。”
“暴动……”兰臻不想说暴动发生地理所应当，于是换了个角度：“你的压力也很大吧。”
阿斯特安静地听着，兰臻说这些话时，语气里没有怜悯，也不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对环星隔岸观火。她在尝试理解，认真分析。
“您不必替我担心。这些压力一直都在，我也已经习惯了。”话一出口，他便感觉到这不是她想听的答案。于是又改口：
“……压力是有一些。毕竟我们不知道生命为什么不再诞生，也不知道这样的状况还得持续多久。眼下的暴动虽然总能想办法解决，可新生劳动力的事，即使教育院投入再多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在很久以前，人类也曾经担心过自己的文明无法延续。疾病，战争，资源匮乏，还有人口老龄化……有太多东西可以让一个族群走向衰亡了。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学会怎么应对这些问题。”兰臻倒是没在意阿斯特的回答，自顾自地发表着感想。
“不过你们最好别指望拿着人类的经验直接抄答案。我们自己也有一堆烂摊子没收拾完呢。”
随后她又想到了什么，语气轻快了些：“总有办法的嘛！毕竟连我这样的人都能跑到你们这里来，和一群机械生命讨论文明延续的问题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黑暗中阿斯特看着兰臻近在咫尺的侧脸，她双眼发亮，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和过去很多次无忧无虑的夜谈一样，他们随意讨论一些遥远而宏大的话题，偶尔拌上几句嘴，心照不宣地把夜谈一直拖到天亮。
阿斯特很喜欢那样的时刻，以至于从未点破自己是环星公民，是自主意识体的事实。
“你疼吗？”兰臻忽然伸手，碰了碰他仿生皮肤撕裂的部分，金属躯体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阿斯特低头看着兰臻的手：“不影响行动，兰臻小姐。”
黑暗中她低低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大概是不疼的……可是……”
兰臻终究没有想明白自己在可是什么。
看她久久不动，阿斯特主动将受伤的那一侧转向她：“您可以继续检查。”
但兰臻好像已经陷入了临睡之前的蒙然，梦到哪句说哪句：“遇见我你会高兴吗？”
当然高兴。阿斯特没有立即回答。
她或许是心血来潮，但久违的一句今晚留下，已经足够让他在此后的许多个日日夜夜里反复回想。
可最后他只是像过去无数个与她共度的夜晚一样，低声答道：“能陪着您，我很荣幸。”
兰臻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你这人真的没救了。”她转过身拉高被子，没再理他。
身旁的呼吸声逐渐归于平稳，阿斯特悄悄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他的手指像藤蔓一样轻轻勾住兰臻放在身侧的胳膊。他一点点靠近，试探着将手指探进她的指缝，直到两人的手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他在忍耐着，他不敢笑得太明显。
毕竟，今夜才刚刚开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