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迟到的托付 竞赛集 ...
-
竞赛集训的通知贴在公告栏的时候,班里掀起一阵小骚动。
为期七天,去邻市,封闭训练,周五傍晚出发,下周六才能回来。
许知珩拿到纸质通知,指尖在落款处停了很久。
他早知道会有集训,只是没料到时间这么长。七天,整整七天,见不到江逾白。
自从上次在校道被拒绝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薄冰,就再也没有化开。江逾白依旧刻意避开他,偶尔不得不对话,礼貌得像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同学,客气,疏离,不带一点从前的鲜活劲儿。
许知珩试过找机会搭话。课间借橡皮,问一道数学题,可江逾白要么推给赵磊,要么寥寥几个字应付过去,说完立刻转开视线。
他像捧着一捧刚化的雪,稍微一碰,就顺着指缝流走,抓不住半点温度。
离出发还有一天。
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笔尖沙沙作响。许知珩低头看着桌角那袋青葡萄。
大部分果子已经褪成浅蜜黄,只有最顶端一两颗还带着淡淡的青。放了快两个月,终于快要熟透。他原本打算等完全甜透,再找机会递给江逾白。现在要去外地,带在路上不方便,来回颠簸,果子很容易挤烂。
他不想把葡萄带走。
这串葡萄,从最开始,就是为江逾白留的。
许知珩想了很久,最后折了张干净便签纸,写下一行字,字依旧清瘦工整:【等你尝,应该甜了。】
他把便签贴在保鲜袋外侧,然后转头看向前排正在整理作业的林晚晚。
林晚晚一直默默留意他俩,见许知珩望过来,心里已经猜了七八分。
“班长,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许知珩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下午放学,帮我把这个交给江逾白。我后天一早就要去集训,来不及亲手给他。”
他把保鲜袋小心递过去,指尖轻轻捏着袋子边角,生怕用力把葡萄压坏。
林晚晚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袋子上泛黄的葡萄,又看了一眼那张便签,心里微微发酸。
“你不自己跟他说一声?”
许知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他现在不想见我。我给他,他大概率会不收。拜托你,就说是你偶然看到,顺便转交。不要告诉他是我给的。”
他不想再一次被当面拒绝。那种滋味,太难受了。
林晚晚叹了口气,把保鲜袋放进自己书桌最里面的抽屉,小心用练习册挡住。
“行,我记住了。放心,我会亲手交到他手上。”
“谢谢你。”许知珩轻声道谢。
第二天是周四。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大部分人都去操场了,教室里只剩寥寥几个人,都是身体不舒服请假的。林晚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整理月考档案,临走前,特意确认抽屉已经关好,以为不会有人动。
意外偏偏就这么来了。
班上一个调皮男生,叫周凯,回来拿落在教室的水杯。看见抽屉没关严,露出一点透明塑料袋的边角,以为是谁藏的零食。他顺手往外一扯,保鲜袋直接滑了出来。
袋子没有封口,被猛地一拽,“啪”地掉在瓷砖地上。
几颗已经变软泛黄的葡萄滚出来,摔破了果皮,紫红色汁水淌开,黏在地板缝里。
周凯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想去捡,可果肉已经摔烂,黏糊糊沾了一手。他慌慌张张抓了几张纸巾随便擦了擦地上的污渍,剩下几颗没摔碎的,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心虚地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回来,拿起水杯飞快溜出教室,只留下垃圾桶里一团染了果汁的纸巾,和被擦得并不干净的地面。
林晚晚回到教室的时候,一眼看见敞开的抽屉,心里咯噔一下。
她蹲下身,翻遍抽屉,葡萄不见了。再转头看向垃圾桶,里面躺着皱巴巴的保鲜袋,沾着紫黑色的果渍。
林晚晚脑子瞬间空白。
她急忙抓住旁边留守的同学问,才知道是周凯拿水杯的时候碰掉了。她去找周凯,对方挠着头,满不在乎:“我不是故意的啊,谁让东西随便放在抽屉里,摔烂了我也没办法。”
“那是别人托我转交的东西!”林晚晚又急又气。
“不就是一串葡萄嘛,大不了我赔一串。”
不是一串普通葡萄。林晚晚心里清楚,可这话没法跟旁人解释。
许知珩托付给她的,哪里只是水果,是攒了两个多月的等待,是他鼓起全部勇气,想递出去的一点心意。
现在全摔碎了。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沾了果汁的塑料袋,一筹莫展。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许知珩说,更不知道该怎么跟江逾白说。
时间很快到放学。
江逾白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和赵磊出门,林晚晚硬着头皮拦住了他。
“江逾白……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江逾白停下脚步,抬眼看她:“怎么了?”
林晚晚纠结半天,最后只能实话实说:“本来有人托我给你带一袋葡萄,就是之前那串青葡萄。但是刚才出意外,摔地上烂掉了,没能交到你手里。”
江逾白脸上的神色慢慢僵住。
他第一反应,是许知珩。
“许知珩托你的?”
林晚晚沉默着点了点头。
江逾白站在那里,心口猛地一沉,随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来,慢慢发酵成一点凉。
他下意识地解读。
许知珩明天就要去集训,临走前才想起把葡萄给他,还不敢亲自送,要借班长的手转交。连见面递一颗果子的勇气都没有。
是不是许知珩也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那些暧昧、那些悸动,本来就不合时宜。送葡萄,只是象征性地了结这件事,算是给这段短暂靠近,画上一个轻飘飘的句号。
葡萄摔碎了。好像连这份勉强的告别,都没能顺利完成。
江逾白扯了扯嘴角,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没事,摔了就摔了吧。本来我也说了,我不爱吃酸的。”
“不是的,已经快甜了!”林晚晚急忙解释,“许知珩等了很久,他特意留到现在,本来想……”
“晚晚。”江逾白轻轻打断她,“不用替他解释。”
他不想再听了。
如果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不亲自来找他?如果真的在意,为什么从头到尾都躲在后面?他知道许知珩有难处,有母亲的压力,有竞赛的重担。可一次次后退,一次次隔着旁人传话,江逾白也会累。
他已经主动往后退了一步,维持安全距离。现在看来,好像两个人都默认,就到此为止。
林晚晚看着他眼底一点点冷下去,心里急得不行:“江逾白,你误会了,真的是意外!不是他不想亲手给你,他怕你不收!”
“我知道是意外。”江逾白背起书包,“不用再提这件事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平稳,看不出一点波澜。
赵磊站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挠挠头,小声跟林晚晚说:“班长,要不然你跟许知珩说清楚?别让两边都误会。”
“我肯定会跟他说。”林晚晚皱紧眉头,“就怕来不及。”
当天晚上,许知珩收拾行李。书包侧袋空了,那串葡萄已经交出去。他心里揣着一点微弱的期待,想着江逾白放学之后,会看见葡萄,看见那张便签。或许看到的时候,他会尝一颗,或许,他会明白自己想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集训大巴在校门口集合。
许知珩背着背包上车,目光扫过校门,没看见江逾白。也正常,这个时间江逾白应该已经进教室早读了。
大巴发动,缓缓驶离校园。
路上,许知珩拿出手机,犹豫很久,点开对话框。他存了江逾白的号码,是之前办运动会统计联系方式的时候拿到的。光标停在输入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打出简短一句:【我去集训七天,下周回来。】
发送。
消息发出去,屏幕安静。
没有回复。
许知珩盯着对话框看了一路,直到手机自动锁屏。
他不知道,江逾白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教室里刷题。屏幕亮了一下,看见发信人名字,他指尖顿了顿,直接把手机倒扣,没有点开,也没有回复。
他心里想着那串摔碎的葡萄,想着走廊里许母的眼神,想着那二十八分的差距,想着一次次小心翼翼、最后无疾而终的靠近。
好像所有东西,都注定留不住。
林晚晚等到课间,才找机会给许知珩发消息,把昨天发生的意外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葡萄被同学不小心碰掉摔烂了,我拦不住。我跟江逾白说了,但是他好像想歪了,以为你只是托我转交,没有别的意思。我解释了,但是他没怎么听进去。对不起许知珩,我没办好。】
许知珩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看完文字,指尖猛地收紧,手机壳边缘硌进掌心。
摔烂了。
他守了两个多月,一点点等着褪去青涩的葡萄,就这么碎在了地上。
连最后一点可以递出去的心意,都没能送到江逾白手里。
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掠去,公路两旁的树连成一片模糊的绿。许知珩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他原本以为,就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冰,至少还有一串快要成熟的葡萄,可以做破冰的引子。
现在引子碎了。
误会横亘在中间,无声地扩大。
集训七天,封闭管理,手机上交,只有晚上短暂一点休息时间可以拿出来。
许知珩每天晚上都会点开聊天框,看一眼那条已经发送、却没有得到回应的消息。
江逾白始终没有回。
他不知道江逾白现在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串葡萄,不知道等他七天之后回去,两个人之间的裂痕,会不会已经大到再也补不上。
而留在学校的江逾白,日子照旧过。上课,刷题,打球,只是不再刻意往许知珩的座位那边看。
赵磊偶尔提起许知珩去外地集训,江逾白也只是淡淡应一声,不多追问。
林晚晚看着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各自揣着一份误会,干着急,却找不到办法。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教室窗外的梧桐叶落得越来越多。
那串摔碎在地上的葡萄,早就被打扫卫生的阿姨清理干净,地板上的果渍也擦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那道裂痕,已经悄悄刻进两个人之间。
葡萄熟了,却摔碎了。
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七天时间,不长。可足够让猜忌慢慢生根,等到许知珩集训归来,等待他的,不会是和解,而是一场蓄势已久、足以剪断藤蔓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