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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个玩笑:我发财了!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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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江逾白是被书包侧袋里那叠现金硌醒的。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手伸进去一摸,四张二十,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他昨晚反复数的时候揉得有点发皱。八十块。周末两天发传单赚来的全部家当。
赵磊那份自己留着买游戏皮肤了,他这份,从拿到手那一刻起,江逾白就没想过花在自己身上。
他趴在书桌前,把那四张二十块铺平,拿课本压在上面,盯着发呆。
怎么给?
直接塞过去,说"这钱你拿去交培训费"——不行,太生硬,以许知珩的脾气,绝对原封不动退回来,还要客客气气跟他划清界限。
说"我攒多了,分你一半"——更假,江逾白什么消费水平,许知珩又不是不知道,谁信他零花钱多得往外溢。
说"上次你帮我发传单,工钱分你一半"——这个好像有点道理,可仔细想想,那天许知珩只是等车间隙顺手帮了一小会儿,真要算工钱,撑死也就五块十块的事,给八十,明摆着是借名头贴补,一眼就能看穿。
江逾白抓着头发,把自己折腾得像只原地打转的猫。
最后他一拍桌子。
请吃饭。
对,请吃饭最自然。就说"发了笔小财,庆祝一下",拉许知珩去校门口那家小馆子,点几个硬菜,一顿饭花个四五十,剩下的钱……剩下的钱再想办法,总比直接塞钱容易让人接受。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翻身下床,动作麻利地洗漱,出门前还特意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
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
许知珩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低头背着英语单词,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书包侧袋照例鼓着一小块,那串青葡萄还在。
江逾白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刚鼓起来的气势,莫名泄了半截。
他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晃悠到自己座位,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故意大声跟赵磊说话:"今天放学别走,我请你吃饭,校门口那家川菜馆。"
赵磊正在啃包子,闻言眼睛一亮:"真的?江哥发财了?"
"废话,周末兼职赚了点。"江逾白说着,眼角余光往许知珩那边瞟。
许知珩背单词的笔顿了一下,没回头。
江逾白心里盘算着,等下顺势把许知珩也捎上,理由都想好了——"人多热闹,磊子你一个人吃饭多没劲,顺便把学神也叫上"。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晚晚从讲台那边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神色严肃。
"都安静!老周刚通知,第二节课数学小测,范围是上周讲的函数单调性,大家提前准备一下。"
教室里瞬间一片哀嚎。
"啊?又小测?"
"周末刚考完月考,还来?"
"我函数还没搞明白呢!"
江逾白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末两天他全扑在发传单上,站得腿都酸了,回家倒头就睡,课本碰都没碰。函数单调性?他连单调性三个字怎么写都快忘了。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许知珩。
人家淡定得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翻英语书,仿佛小测这种东西跟呼吸一样自然。
江逾白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又上来了。
凭什么啊。
早自习在一片哀嚎中度过。第一节数学课,老周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小测,四十分钟,现在发下去。"
卷子传到江逾白手里。
他低头扫了一眼第一道选择题,眉头越皱越紧。
看了三分钟,一个字没写出来。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江逾白握着笔,手心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偷偷抬眼,斜前方的许知珩已经写了半面,笔尖流畅得像在抄答案。
差距。
赤裸裸的差距。
江逾白把笔杆咬得全是牙印,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周末好好看书不行吗?非要去发什么传单?现在好了,钱没送出去,自己先栽在小测上。
老周在教室里来回踱步,走到江逾白身边的时候,停下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江逾白,第一道选择题。"
江逾白僵着脖子站起来,低头盯着卷子,脸涨得通红。
全班的目光都聚过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蹦不出来。
老周叹了口气:"周末又疯玩了?坐下吧,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江逾白蔫头耷脑坐下,恨不得把脸埋进桌洞里。
余光里,他感觉到许知珩的肩线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小测结束,卷子当场收走。老周抱着一沓卷子走了,临走前瞪了江逾白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下课等着"。
教室里瞬间炸开。
赵磊凑过来,一脸同情:"江哥,你完了,老周今天脸色不对,估计要请家长。"
"滚。"江逾白没好气地把他的脑袋扒拉开。
他心里烦躁,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前面。
过了大概两分钟,有个纸团从斜前方滚过来,轻轻落在他肘边。
江逾白愣了一下,左右看看。
前排的同学都在各自聊天,没人注意他。他狐疑地捡起纸团,展开。
是许知珩的字迹,清瘦工整,一笔一划,跟他人一样板正。
【小测最后两道大题的解题步骤,我写在背面了。老周讲卷子的时候,你照着看,别再错了。】
江逾白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公式推导清清楚楚,关键步骤还标了注释。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抬头,望向斜前方。
许知珩正低头翻课本,背影笔直,好像刚才那个纸团不是他扔的。
江逾白捏着纸条,指尖有点发烫。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见外;想说"谁要你多管闲事",可话到嘴边,怎么都硬不起来。
最后他把纸条折好,小心夹进数学课本里,没有传回去。
旁边林晚晚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歪着头看他,眼睛里闪着了然的光。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江逾白,压低声音:"哟,学神给你传小纸条?"
"别瞎说,是讲题。"江逾白耳根一热,把课本往怀里一收。
"讲题讲到纸团上?"林晚晚挑眉,"我跟同学讲题,怎么从来没见谁写这么详细。"
江逾白被她噎住,半天憋出一句:"……班长你作业写完了吗?管这么宽。"
林晚晚噗嗤笑出声,不再逗他,转头去忙自己的事了。
江逾白趴在桌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翻开数学课本,看着夹在里面的那张纸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连解题步骤都标得清清楚楚,跟许知珩这个人一样,看着冷淡,其实细心得很。
他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慢慢变了点味道。
不再是嫉妒,也不再是不甘。
有点甜,又有点涩。
像那颗他周末偷偷尝过的青葡萄。
下课铃一响,江逾白耷拉着脑袋去办公室挨训。
老周办公室里堆满作业本,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他的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江逾白,你最近怎么回事?"老周把卷子往桌上一拍,"上次月考还能排第二,这次小测,倒数第十。函数单调性这么基础的东西,你居然空了三道大题。"
江逾白低着头,老老实实挨训,一声不吭。
"周末干嘛去了?"老周盯着他,"别跟我说你复习了,复习能考成这样?"
江逾白沉默两秒,老实交代:"……发传单去了。"
老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点:"发传单?赚钱?"
"嗯。"江逾白点头,没说为了谁。
老周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江逾白,你脑子聪明,不输给许知珩,就是太贪玩。现在高一,基础不打牢,高三你哭都来不及。发传单这种事,周末偶尔体验一下还行,别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知道了。"江逾白低声应。
"行了,回去吧,卷子下午讲,你认真听。"老周挥挥手,"下次再考成这样,叫你家长来。"
江逾白如蒙大赦,转身溜出办公室。
回到教室,他径直走到许知珩桌边。
许知珩正在做题,抬头看他。
江逾白站在那里,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刚才那张纸条,谢了。"
声音很小,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许知珩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静:"嗯。"
"还有,"江逾白咬了咬牙,"今晚放学,我请你吃饭。校门口川菜馆,赵磊也去。"
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许知珩笔顿了顿,抬眼:"为什么?"
"发传单赚了钱,庆祝一下。"江逾白梗着脖子,"顺便……谢你给我讲题。"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嘴硬得很:"别多想,就是顺便,不是专门请你。"
许知珩安静看了他几秒,轻轻点头:"好。"
江逾白得到答复,心里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江逾白。"许知珩忽然叫住他。
"干嘛?"
许知珩的目光落在他数学课本上——纸条还夹在里面,露出一个角。他声音很轻:"纸条,别让别人看见。"
江逾白耳根一热,赶紧把课本抱紧:"知道了!"
他快步走回自己座位,心脏咚咚跳。
旁边林晚晚凑过来,一脸八卦:"请吃饭?我能去吗?"
"不行。"江逾白想都没想就拒绝。
"为什么?"林晚晚不服气,"我也想蹭饭。"
"……人多了挤。"江逾白随便找了个理由。
林晚晚撇撇嘴,不再追问,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当班长这么久,什么没看出来。江逾白嘴上天天跟许知珩对着干,其实心思全挂在人家身上。发传单、请吃饭、考砸了还能收到学神的解题纸条——这哪是死对头,这分明是……
她摇摇头,没再多想。
放学铃声一响,江逾白揣着那叠皱巴巴的钱,带着赵磊和许知珩,往校门口的川菜馆走。
十月的傍晚已经有点凉了,风卷着梧桐叶在地上打旋。
赵磊走在最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歌,江逾白和许知珩并排走在后面,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谁都没说话。
江逾白偷偷侧头看许知珩。少年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暖光,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心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酸涩。
像挂在藤上的葡萄,看着就在眼前,伸手却够不着。
可这一次,酸涩里,好像又掺了一点甜。
走到川菜馆门口,江逾白率先推门进去,回头招呼:"进来啊,别愣着。"
许知珩迈步跟上。
赵磊已经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拿起菜单就喊:"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
江逾白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点菜呢还是报菜名呢?留点钱行不行。"
赵磊嘿嘿笑,把菜单递给江逾白:"江哥你点,你请客。"
江逾白接过菜单,翻了翻,犹豫了一下,点了三个菜:水煮肉片、干煸豆角、酸辣土豆丝。都是家常菜,不算贵,但管饱。
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心里盘算着,这一顿下来,大概五六十,剩下的二三十块,再想办法。
菜很快上来,热气腾腾。
赵磊埋头干饭,江逾白给许知珩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肉上裹满了红辣椒,油光锃亮。
"尝尝,这家招牌。"
许知珩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夹起来,小口吃了。
"怎么样?"江逾白眼巴巴看着他。
"有点辣。"许知珩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江逾白忽然想起,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许知珩吃辣。食堂里永远是清淡的青菜、白粥,连糖醋排骨都只吃一块。
"你不能吃辣?"
"能吃,不太常吃。"许知珩喝了口可乐,压了压辣意。
江逾白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干煸豆角:"那吃这个,不辣。"
许知珩安静地吃着,没说什么。
赵磊在旁边埋头干饭,完全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气氛。他扒了一大口米饭,含糊不清地说:"江哥,周末发传单那钱,你打算干嘛啊?我都买皮肤了。"
江逾白差点被米饭呛到,狠狠瞪了赵磊一眼。
赵磊一脸茫然:"看我干嘛?"
"没干嘛。"江逾白含糊道,"攒着。"
他偷偷看了许知珩一眼。
许知珩正低头夹菜,好像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可江逾白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吃完饭,江逾白抢着买了单。八十块钱花掉五十二,剩下二十八,揣回兜里。
三个人走出饭馆,晚风一吹,赵磊打了个饱嗝。
"谢了江哥!"他拍了拍肚子,"我先回家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说完一溜烟跑了,留下江逾白和许知珩两个人站在路灯下。
夜色慢慢沉下来,街上行人渐少。
江逾白把手插在口袋里,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请吃饭。"许知珩先开口。
"不用谢。"江逾白挠挠头,"就……顺便。"
许知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江逾白,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江逾白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你发传单是为了什么。"许知珩的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几乎听不清,"培训费的事,我自己有办法。"
江逾白僵在原地。
他藏得那么好,以为没人知道。
可许知珩还是看出来了。
窘迫、慌乱,还有一点被戳穿的窘迫,一股脑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可想了半天,发现所有借口都苍白得可笑。
最后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你一个人扛着,有点、有点那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那什么"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许知珩看着他,路灯落在他镜片上,看不清眼底情绪。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江逾白,你对我太好了。"
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江逾白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浸在水里的葡萄,看着就在眼前,伸手一摸,又凉又滑。
"……我没有。"江逾白嘴硬,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就是不想我的竞争对手半路掉链子。"
许知珩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串青葡萄。
保鲜袋还在,果皮还是青绿,只是比刚买的时候,颜色稍微深了一点点。
他递到江逾白面前。
"你尝尝。"
江逾白愣住了。
"不是说,想知道它熟了甜不甜吗?"许知珩的声音很轻,"现在,你尝一颗。"
江逾白看着那串青葡萄,心跳突然快得离谱。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从袋子里摘了一颗。
果皮冰凉,带着薄薄的果霜。
他放进嘴里,咬下去。
酸涩瞬间铺满舌尖,比上次他自己买的那颗,好像还要酸一点。他眉头皱起来,酸得眼角都有点发红。
"怎么样?"许知珩看着他。
江逾白嚼了两下,咽下去。
酸涩过后,舌根底下,慢慢透出一丝极淡的甜。
他愣了一下。
好像……比上次甜了一点。
"……还是酸。"他嘴硬,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许知珩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嗯,还酸。"他说,"但再等等,就甜了。"
晚风卷着梧桐叶,从两个人中间吹过。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江逾白握着那颗吃完的葡萄皮,心里那股酸涩,好像慢慢化开了。
他忽然觉得,等一等也没关系。
反正葡萄会熟。
反正……日子还长。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等一等就能熟的。
就像有些人,不是留在原地,就能等到的。
夜色越来越浓,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先开口说再见。
这是十七岁的秋天。
他们都以为,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尝那串青葡萄。
可命运手里的剪刀,早就悄悄对准了那根藤蔓。
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轻轻一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