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葡萄》昭北黎

5、滚去发传单 江逾白

　　江逾白琢磨了整整一上午。

　　上课的时候魂不守舍，老师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张口就说“竞赛培训费很贵”，全班哄堂大笑。老周扶着眼镜无奈地瞅他：“江逾白，走神也挑个地方，坐下听课。”

　　他坐下之后，耳朵发烫，脑子里还是清晨食堂那碗凉粥。

　　直接塞钱肯定不行。许知珩那性子，自尊心比什么都重，施舍一样递过去，指不定会被他客客气气但坚决地推回来，往后两个人相处反倒尴尬。

　　那怎么办？

　　江逾白转着眼珠子，灵光一闪。
　　打工。

　　自己赚钱，然后……然后找个合理的名头帮一把。比如找借口请他吃饭，或者买习题册，再不济，想办法帮他凑一点集训的费用，包装成偶然攒下的零花钱。

　　午休的时候，他拽着赵磊躲到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下，神神秘秘。

　　“磊子，周末有空不，跟我去打个工。”

　　赵磊正啃着橘子，橘子汁顺着下巴往下滴：“啊？打什么工？网吧代练？我妈不让我碰。”

　　“想什么呢，正经活，发传单。商业街那边新开一家奶茶店，招周末发传单的，一小时二十，一天干四个小时，八十块到手。”江逾白说得眉飞色舞，“咱俩一起，赚点零花钱。”

　　赵磊把橘子核吐到手心里，半信半疑：“江哥，你什么时候缺钱了？你家不是……”

　　“不是我缺。”江逾白卡壳，总不能说我想攒钱补贴许知珩，那说出去能被赵磊调侃到毕业。他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想攒钱买新球鞋不行？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去去去！有钱赚干嘛不去！”赵磊立刻点头。

　　旁边不远处，林晚晚抱着作业本路过，耳朵尖刚好捕捉到“发传单”三个字。她脚步顿了顿，瞥了一眼树底下凑成一团密谋的两个人，弯了弯嘴角，没上前打扰，悄悄走了。

　　周五很快到来。

　　傍晚放学，江逾白跟赵磊随便扒了两口晚饭，直奔市中心商业街。

　　奶茶店负责人扔给他们两大沓彩色宣传单，印着粉嫩嫩的新品海报，还有卡通奶茶杯，看着少女心爆棚。

　　“记得客气点，看见路人就递，别硬塞，晚上八点收工。”

　　“收到！”江逾白把一摞传单抱怀里，斗志昂扬。

　　一开始还挺新鲜。

　　江逾白个子高，长相惹眼，笑起来眉眼张扬，递传单的时候不少女生会笑着接过去。赵磊笨手笨脚，经常被路人摆手拒绝，越干越蔫。

　　半小时之后，新鲜劲彻底磨光。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大多行色匆匆，很多人看见传单直接摇头躲开。有人扫都不扫一眼，径直绕开。江逾白碰了好几个钉子，脸都快僵了。

　　“帅哥不用谢谢。”
　　“不需要哈。”
　　“别挡路。”

　　一次次被拒绝，江逾白那点热情慢慢往下掉。他站在路灯底下，怀里抱着厚厚的传单，嘴角耷拉下来。

　　“我的天，怎么这么难。”赵磊抹了一把汗，“早知道在家打游戏了。”

　　“坚持住，钱都还没拿到手。”江逾白硬撑，可心里也开始打退堂鼓。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干过这种到处求人递纸的活，尴尬得脚趾抠地。

　　他正准备再伸手拦一个路过的小姐姐，视线一晃，猛地顿住。

　　街对面，公交站台。

　　许知珩站在那里。

　　他背着书包，还是那件白色薄卫衣，手里捏着一张公交卡，安静地等车。路灯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江逾白瞬间僵在原地，手还举着，传单悬在半空。

　　完了。

　　怎么会在这里撞上。

　　他现在这副样子，怀里抱着一大沓粉乎乎的奶茶传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袖口卷起来，脸上带着薄汗，活像街边打零工的闲散少年。

　　江逾白第一反应是躲。

　　他下意识往广告牌后面缩了缩，拽了一把赵磊：“快快快，蹲下蹲下！别让他看见！”

　　赵磊一脸茫然，被他拽得踉跄一下：“啊？看见谁？”

　　“许知珩！”江逾白压低声音，脑袋悄悄探出去一点点，偷瞄站台那边。

　　许知珩好像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商业街这边。

　　江逾白猛地把脑袋缩回去，心脏咚咚狂跳。

　　躲什么啊。他心里骂自己。打工又不丢人，凭力气赚钱，有什么好藏的。

　　道理都懂，可一想到许知珩看见他这副模样，莫名窘迫。尤其他打工的初衷，还是为了这个人。

　　这种小心思，像被人抓包的秘密，烫得慌。

　　赵磊顺着他的视线往站台看，看见了许知珩，恍然大悟，压低音量坏笑：“哟，学神怎么跑这来了。江哥，你躲啥，打个工又不犯法，过去打个招呼啊。”

　　“别起哄。”江逾白瞪他一眼，可还是不敢出去。

　　公交来了。

　　许知珩抬脚准备上车，临上去前，目光又一次往商业街方向飘过来。

　　这一次，视线精准落到广告牌后面，只露出半颗脑袋的江逾白身上。

　　四目相对。

　　躲不掉了。

　　江逾白：“……”

　　他尴尬地僵了两秒，只能硬着头皮从广告牌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没递出去的粉色传单。

　　许知珩没有上车，收回踏在台阶上的脚，安静站在原地看着他。

　　晚风穿过街道，卷起几张落在地上的宣传单。

　　江逾白慢慢走过去，浑身不自在，把传单往身后藏了藏，试图装成偶然路过：“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

　　许知珩的视线扫过他怀里那一大摞彩色纸张，又扫过他微微发红的耳尖，淡淡开口：“发传单？”

　　被直接戳穿，江逾白那点伪装瞬间碎得一干二净。他挠挠后脑勺，干脆不装了：“嗯……周末兼职，赚点零花钱。”

　　旁边赵磊赶紧凑上来救场，咧嘴笑：“对！我俩一起来的，一小时二十块呢！”

　　许知珩看了赵磊一眼，目光落回江逾白脸上。他沉默片刻：“很累？”

　　“还好，还行。”江逾白嘴硬，可胳膊抱久了传单，确实发酸，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

　　许知珩的公交已经关门，缓缓驶离站台。他错过了这一班。

　　江逾白看见了，心里一紧：“车走了！你不上吗？”

　　“下一班还要十五分钟。”许知珩轻轻说，“我等下一班。”

　　他没有问江逾白为什么突然跑来发传单，没有刨根问底，也没有露出怜悯或者诧异的神色。只是安静站在路灯下，陪着他。

　　江逾白被他看得心里七上八下，鬼使神差，把手里那张粉嫩嫩的传单递过去。

　　“新品奶茶，要不要看看？免费宣传，不强迫你买。”

　　说完他都想抽自己一下。

　　哪有人当着熟人的面，把工作传单往人手里塞的。

　　许知珩伸手接了。指尖轻轻碰到江逾白的指尖，温度短暂相触，又分开。

　　他低头扫了一眼传单上的图案。

　　“看着挺好喝。”

　　江逾白心里松了一点，又有点涩：“就是有点贵，二十多一杯。”

　　许知珩指尖摩挲着纸质边缘，没说话。

　　赵磊很识相，偷偷跟江逾白比了个“我先溜，你们聊”的口型，抱着剩下一半传单跑到街另一头去了，留下两个人单独站在路灯底下。

　　商业街人声嘈杂，店铺喇叭此起彼伏，可他们站的这一小块地方，好像安静下来。

　　“你怎么来这边？”江逾白主动找话题。

　　“去书店，买竞赛配套习题。”许知珩轻声回答，“书店打折，比学校旁边便宜一点。”

　　又是为竞赛。

　　江逾白心里那股熟悉的酸涩又浮上来，像含了一口青葡萄。他犹豫半天，小声问：“培训费……还没凑齐？”

　　许知珩抬眼看他，眼神安静。没有被戳破难堪的恼怒，只是轻轻点头：“还差一部分。我跟老师申请延后缴费，暂时批下来了。”

　　“那……”江逾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不敢直接说我打工想帮你。

　　许知珩好像看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江逾白。”他轻轻叫他名字。

　　少年的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软。

　　“不用为了我特意来打工。”

　　江逾白猛地一怔，浑身血液仿佛顿了一瞬。

　　他藏得那么好，以为没人能看穿，结果许知珩一眼就看透了。

　　窘迫、慌乱，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他梗着脖子：“谁、谁为了你了！我就是想攒钱买球鞋，你别自作多情。”

　　许知珩静静看着他逞强的样子，眼底浮起浅浅笑意。

　　“好。”他不拆穿，顺着他的话说，“是我想多了。”

　　江逾白被他一句“好”堵得无话可说，耳根烧到发烫，只能扭头假装看路边橱窗。

　　两个人沉默站了一会儿。

　　许知珩忽然开口：“传单给我一些，我帮你发。”

　　江逾白猛地回头：“不用！这是我的活，怎么能让你帮我。”

　　“等车也是等。”许知珩伸出手，“多一个人，快一点，你也能早点收工。”

　　江逾白迟疑了几秒，分出一小叠传单放到他手上。

　　于是，热闹的商业街出现一道很奇怪的风景。

　　一个穿着干净白卫衣、戴着细框眼镜，一看就是好学生模样的少年，安安静静站在路灯旁，递粉色奶茶宣传单。

　　他话少，不会像江逾白那样笑着招揽路人，只是微微抬眼，把传单递过去，礼貌地说一句：“麻烦看一下。”

　　可偏偏他气质干净，很多路人下意识就接了。

　　江逾白在旁边看着，心里又甜又酸。

　　甜的是许知珩愿意帮他。

　　酸的是，他明明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为了帮自己早点干完活，愿意站在街边发传单。

　　江逾白偷偷侧头看他的侧脸，路灯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书包里那串青葡萄。

　　还没熟，还带着涩味。

　　可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了。

　　十五分钟一晃而过，下一班公交车进站的提示音响起。

　　许知珩把手里剩下寥寥几张传单还给江逾白。

　　“车来了。”

　　江逾白抱着传单，有点舍不得，又说不出挽留的话，只能点点头：“路上小心。”

　　许知珩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江逾白。”

　　“嗯？”

　　“谢谢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晚风一吹，落进耳朵里。

　　江逾白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慌忙摆手：“说了不用谢！我真不是为了你！”

　　许知珩弯了弯嘴角，没再争辩，转身登上公交。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江逾白站在原地，盯着车尾红色的尾灯，直到车子拐过路口，彻底看不见。

　　赵磊从远处跑回来，凑到他旁边，挤眉弄眼：“可以啊江哥，单独约会？学神居然帮你发传单，我都看傻了。”

　　“别瞎说什么约会。”江逾白耳根还红着，低头看着怀里少了一小半的传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赶紧干活，早点收工。”

　　嘴上呵斥，脚步却轻快不少。

　　那天晚上收工回家，江逾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掏出手机，反复回想许知珩站在路灯下，安静递传单的样子，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谢谢你”。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白天买的一小串青葡萄。

　　是他路过水果店随手买的，跟许知珩书包里那串很像。

　　他犹豫很久，剥了一颗，咬下去。

　　酸涩瞬间铺满舌尖，酸得他眉头皱起来，下意识嘶了一声。

　　可咽下去之后，舌根底下，慢慢透出一丝极淡、极微弱的甜。

　　原来酸葡萄，也不是只有苦味。

　　另一边。

　　许知珩回到家，关上房门，把书包放在桌边。他拉开侧袋，保鲜袋里的青葡萄安安静静躺着，旁边是江逾白那天给他的两颗奶糖。

　　他拿出那颗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奶味慢慢化开。

　　他靠在桌边，想起商业街路灯下，少年抱着一大摞粉色传单，耳尖通红，嘴硬逞强的模样。

　　眼底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袋子里青绿的葡萄。

　　还要再等一等。

　　等它慢慢褪去酸涩，长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