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葡萄》昭北黎

3、醋坛子 傍晚放

　　傍晚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拖了堂，下课铃一响，二十八班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目标统一：食堂。

　　青芜一中的糖醋排骨是传说级硬菜，限量供应，去晚一步，连骨头渣都捞不着。

　　江逾白抄起饭卡往口袋里一塞，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冲啊兄弟们！”

　　赵磊、陆骁跟在他身后，一群男生呼啦啦往门口挤，活像一群放归山林的野马。

　　林晚晚，本班班长，扎着利落高马尾，抱着一沓刚收齐的英语默写纸，被人流逼得往侧边一躲，无奈叹气：“江逾白，跑慢点，小心摔了！”

　　江逾白回头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跑得更快：“晚晚班长！排骨等我！”

　　他跑出去两步，忽然顿住。

　　斜前方，许知珩不急不慢地收拾桌面，把课本一本本码整齐，动作慢条斯理，一点抢饭的紧迫感都没有。

　　江逾白脚步鬼使神差停了。

　　赵磊跑出去老远，回头喊：“江哥！走啊！再不去没排骨了！”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江逾白扬声回了一句。

　　赵磊一脸莫名其妙，和陆骁先冲下楼。

　　教室里人渐渐走空，只剩零星几个人。林晚晚整理完默写，抬眼看见江逾白杵在许知珩桌边，挑眉：“你不抢排骨了？”

　　“急什么。”江逾白嘴硬，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晃到许知珩跟前，“喂，许知珩，你不去食堂？糖醋排骨今天有。”

　　许知珩把笔袋拉链拉好，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淡淡的：“人太多。”

　　又是这句。

　　江逾白听了有点不爽：“每次都嫌人多，好吃的全被抢光了。你就不想尝尝？”

　　“还好。”许知珩站起身，背上书包，“我可以晚点去。”

　　“晚点去排骨早就没了！”江逾白皱着眉，像恨铁不成钢，“学神是不是除了做题，别的全都无所谓？”

　　许知珩微微侧头看他：“也不是全都无所谓。”

　　他说得轻，没头没尾。江逾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卡壳，不知道该接什么。

　　林晚晚在旁边收拾东西，耳尖悄悄听着，憋笑。她当班长这么久，早看出来了。江逾白嘴上天天跟许知珩对着干，眼睛却总往人身上飘，说是死对头，黏得比谁都紧。

　　“江逾白，你再磨蹭，真的没排骨了。”林晚晚好心提醒。

　　“知道知道。”江逾白胡乱应着，视线落进许知珩的书包侧袋。

　　透明保鲜袋露了个角，那串青葡萄还在。

　　果皮还是青绿，没怎么转色。

　　“你还带着那串葡萄？”江逾白下意识问，“放这么久，不会坏？”

　　许知珩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袋子：“放在阴凉处，没事。”

　　“还打算等它熟？”

　　“嗯。”

　　江逾白啧了一声，酸溜溜的：“等熟了估计也不好吃。青葡萄天生就是酸的，再怎么放也甜不了。”

　　许知珩安静地看着他：“不试过，不能下定论。”

　　又来了。

　　又是这句话。

　　江逾白胸口那股熟悉的酸涩感又冒上来，跟含了颗没熟的葡萄似的。他不想继续聊葡萄，一扭头：“行吧，随便你。我去抢排骨了。”

　　说完转身往楼下冲。

　　可他刚才耽误这几分钟，等他气喘吁吁冲到食堂窗口，糖醋排骨餐盘里，只剩下孤零零两三块，油光都快干了。

　　窗口阿姨抱歉地笑：“小伙子，来晚咯，就剩这点。”

　　江逾白欲哭无泪，刷卡把最后三块排骨买了，端着餐盘找空位。

　　食堂人满为患，桌子几乎全被占了。他扫了一圈，一眼看见靠窗角落，许知珩刚坐下，餐盘里只有一份青菜、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

　　没有排骨。

　　江逾白脚步顿住。

　　许知珩也看见他了，目光轻轻扫过他餐盘里那几块排骨，没说话，低头拿筷子搅汤。

　　江逾白鬼使神差走过去，把餐盘往桌子上一放，拉开许知珩对面的椅子，“哐”地坐下。

　　许知珩抬眼：“这里有人？”

　　“没有，我看空着。”江逾白理直气壮，夹起一块排骨，故意咬得很香，“啧，今天排骨味道绝了，可惜只剩三块。”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许知珩的表情。

　　想看见他羡慕，或者可惜，随便什么情绪都行。

　　可许知珩只是淡淡点头：“挺好。”

　　江逾白的炫耀一拳又打在棉花上，有点泄气。

　　旁边林晚晚端着餐盘走过来，看见他俩一桌，眼睛一亮，顺势坐在江逾白旁边：“哟，这么巧，你们俩一起吃饭？”

　　“谁跟他一起，我随便找座。”江逾白立刻反驳，耳根却悄悄泛红。

　　林晚晚笑而不语，低头扒饭。

　　三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江逾白盘子里三块排骨，吃掉两块，剩下最后一块。

　　他捏着筷子，盯着那块排骨，内心天人交战。

　　分给许知珩？那也太主动了，显得他讨好。

　　不分？看着许知珩餐盘里清清淡淡的青菜，心里又有点别扭。

　　纠结半天，他假装随意，筷子一挑，把那块排骨“啪”地搁到许知珩餐盘边缘。

　　“喏，赏你的。”

　　语气拽得跟施舍似的。

　　许知珩看着那块油亮亮的排骨，抬眼看向江逾白。

　　江逾白立刻移开视线，扒拉米饭，嘴硬：“别多想，我吃撑了，不是专门留给你的。”

　　林晚晚埋着头，肩膀微微抖动，拼命憋笑。

　　许知珩沉默两秒，拿起筷子，把排骨夹起来，小口咬了一口。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江逾白耳朵唰地一下全红了，低头猛扒饭，米饭都差点塞鼻孔里。

　　“不用谢，别自作多情。”

　　许知珩慢慢嚼着排骨，目光落在对面少年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

　　“味道不错。”

　　“那当然！”江逾白瞬间扬起下巴，得意起来，“也不看是谁抢到的。”

　　林晚晚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江逾白，明明是最后剩下来的。”

　　江逾白：“……”

　　他瞪了林晚晚一眼，林晚晚冲他吐了吐舌头。

　　许知珩安静听着他们拌嘴，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一点点。

　　吃完饭，三人一起往外走。

　　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橘红色铺满操场。

　　林晚晚要去教务处交表格，半路跟他们分开，挥挥手先走了。

　　只剩下江逾白和许知珩两个人，慢慢沿着梧桐道往教学楼走。

　　晚风卷着树叶的味道。

　　江逾白手插口袋，时不时侧眼瞟许知珩。

　　“排骨好吃吧？”他又忍不住问一遍。

　　“嗯。”

　　“下次我早点来，说不定能抢到更多。”话一出口，江逾白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救，“不是给你抢啊，我自己吃。”

　　许知珩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夕阳落在他镜片上，看不清眼底情绪。

　　“好。”他只答了一个字。

　　江逾白被这一个“好”字砸得心跳漏半拍，慌忙往前走，掩饰慌乱。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了，你那串青葡萄，要是最后真熟了，……你尝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甜不甜？”

　　许知珩站在原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轻轻点头：“可以。”

　　江逾白得到答复，心里莫名松快，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他嘴上一直说酸葡萄不好吃，可他居然想知道，等这串葡萄终于成熟，会是什么滋味。

　　就像他总想知道，许知珩这个人，剥开这层冷静疏离的外壳，到底是什么味道。

　　走到教学楼门口，两人要分道。许知珩往楼梯走，江逾白去楼下拿篮球。

　　“我先走了。”许知珩说。

　　“嗯。”江逾白点点头，看着他上楼的背影。

　　等许知珩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江逾白才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他低声自言自语：“真没出息，一块排骨而已。”

　　嘴上嫌弃，心里却反复回放刚刚许知珩说“谢谢”的时候，安静温和的声音。

　　另一边，许知珩回到教室，拉开书包侧袋。

　　保鲜袋里，一串青葡萄静静躺着。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果皮。

　　还是酸的。

　　但他不急。

　　就像他不急着吃排骨，不急着把所有东西一次性拿到手。

　　有些东西，值得慢慢等。

　　只是他没有告诉江逾白，刚才那块糖醋排骨，是他今天吃到最甜的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