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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未落下的指尖 周五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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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六点半。
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车流在晚高峰里缓缓蠕动,霓虹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江逾白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那家私房菜馆。地方藏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起眼,没有花哨招牌,推开木门,里面却是雅致安静。木格窗,浅米色桌布,包间不大,刚好容纳两个人,隔音很好,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嘈杂。
是江逾白特意挑的。
他知道许知珩的作息。胸外科医生,常常一台手术站五六个小时,下了手术台人会很累,吵闹嘈杂的环境只会让人更疲惫。
他翻了一遍菜单,挑了几道口味清淡、少油少辣的菜,又点了一壶温好的桂花乌龙。不喝酒。他记得许知珩要随时待命,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一旦急诊呼叫,必须立刻赶回医院,滴酒不能沾。
安排妥当之后,江逾白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黑色针织衫,外面套短款黑色风衣,头发简单抓了抓。比起昨天医院里外套的随性,多了几分规整。工作室的图纸已经全部收尾,甲方那边顺利通过终审,心头一桩大事落地,他现在唯一挂着的,就是这顿晚饭。
七年空白,不是短短一次诊室谈话就能填满。他们知道了误会,解开了当年葡萄摔碎的心结,可还有无数细碎的、对方缺席的日子,横在中间。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包间门被推开。
许知珩站在门口,换下了白大褂。浅灰色针织衬衫,外面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大衣,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刚下班,脸上还带着一点工作后的倦色,但头发梳得整齐,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抱歉,晚了几分钟。科室临时有个术后病人需要调整用药。”许知珩走进来,随手把大衣搭在旁边椅背上。
“没事,我也刚到不久。”江逾白抬眼看向他,唇角扬起,“菜我先点了,都是清淡口,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不合咱们再加。”
许知珩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已经摆好的茶杯:“可以,我不挑。”
服务员推门进来,依次上菜。清炖鸡汤,清蒸鲈鱼,时蔬,菌菇小炒,摆盘简单,香气柔和。房间里只剩下筷子触碰瓷盘的轻响,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车鸣,很淡。
江逾白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桂花乌龙,茶水顺着杯壁缓缓淌下,淡淡的甜香漫开。
“尝尝。”
许知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茶水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连日手术积攒的疲惫。
“你这七年,过得怎么样?”江逾白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松弛,像老朋友闲谈,“保送之后去了哪所医学院?”
“A大医学院,本硕连读。”许知珩放下杯子,声音平缓,“本科五年,硕士三年,之后三年规培,去年才定主治。一路都挺忙。”
江逾白心里算了算,确实。学医这条路,漫长得看不到头,无数个熬夜背书、泡在实验室、守在病房的日夜。他很难想象,许知珩是怎么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省赛呢?当年集训之后,比赛结果怎么样?”
“拿了省一,拿到保送名额。”许知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拿到通知那天,我第一反应,想去找你。那时候你已经彻底不跟我说话了。我在校门口等了你三次,每次都等到天黑,没等到机会跟你说。”
江逾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不知道还有三次。
当年他一心躲着,刻意绕开校门那条路,以为许知珩早就放下,早就回归他那条没有任何岔路的人生轨道。原来那个人,曾经在黄昏里,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等过他很多次。
“对不起。”江逾白低声说,“那时候我太固执,认定了结局,不肯给彼此一点余地。”
“不能全怪你。”许知珩轻轻摇头,“换作是我,站在你的位置,听见我妈妈说那些话,看见我只能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到,大概也会觉得,继续下去没有意义。十七岁,我们都没有能力对抗那些压力。”
话题慢慢铺开,不再局限于高中那一段。
轮到江逾白讲自己。高考之后,他没有走大家预想的路线,选了建筑学。五年大学,画不完的施工图,熬夜赶方案,泡在模型室里,手上永远沾着胶水和炭笔灰。毕业之后先在大设计院熬了两年,受不了层层束缚,拉上老周合伙开了小工作室,主攻老城更新改造。
“很苦。”江逾白笑了笑,“经常泡工地,灰头土脸,甲方反复改方案,有时候一张图改十几版。不过我喜欢。老城区那些老房子,明明快要被拆掉,稍微调整一下,就能重新活过来。像……”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像被剪断的藤蔓,说不定也能重新发芽。
许知珩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又专注。
“很适合你。”他轻声评价,“你一直喜欢做点不一样的东西,不肯循规蹈矩。”
江逾白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被人看透,原来是这种感觉。隔着七年时光,许知珩还记得十七岁那个不肯安分、总想着跳出标准答案的他。
“那你呢?胸外科,很难吧。”江逾白问,“经常做大手术?”
“嗯。”许知珩点头,“胸外科手术风险偏高,很多时候,上台之前谁也不能百分百保证结果。见过很多生离死别。”
说起工作,他语气里带上医生独有的冷静克制。他讲起一台持续十一个小时的手术,讲起抢救成功之后家属的眼泪,也讲起拼尽全力,最后依旧没能留住病人的夜晚。
“看多了生死,很多想法会变。”许知珩指尖摩挲着杯沿,“以前总觉得人生必须按规划走,一步都不能错。现在才明白,没有谁的人生,是完全可控的。”
江逾白安静听着,心口慢慢发烫。
是了。当年困住许知珩的,不只是母亲的期待,还有他自己根深蒂固的认知——他不能走错任何一步。可手术刀握久了,见过命运无数次猝不及防的转弯,他心里那道墙,也悄悄松动了。
菜慢慢吃了大半,鸡汤已经温了第二遍。
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回那个无法回避的名字,许母。
“阿姨……这些年,还一直给你安排相亲?”江逾白问得很小心。
许知珩垂了垂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一直都在安排。”他淡淡应声,“我拒绝过很多次。她到现在,还是觉得,我应该找一个安稳、家世匹配、不会带来任何麻烦的人。她不知道我们重逢。”
江逾白心里清楚,这道坎,不会因为他们解开误会就凭空消失。
“你打算……跟她说吗?”
“不知道。”许知珩很坦诚,没有说大话,“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她为我付出太多,我不想用很粗暴的方式伤害她。但我也不想,再顺着她的意愿,随便找个人过完一辈子。”
他没有轻易许诺。成年人的感情,不能只靠一时心动画大饼。
江逾白欣赏这份坦诚。比起十七岁时无能为力的沉默,现在的许知珩,愿意直面难题,而不是一味逃避。
“不急。”江逾白轻轻说,“我们慢慢来。不用急着立刻给出答案,也不用急着去面对所有人。先把我们两个人之间,理顺。”
许知珩抬眼看向他,眼底浮起一点暖意。
包间里灯光柔和,暖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七年的隔阂烘得软了几分。
吃完饭,江逾白结了账。
巷子里晚风微凉,路边的老梧桐落了一地叶子。江逾白开车过来的,车停在巷口的临时车位。他坚持送许知珩回医院宿舍。
“宿舍离医院步行十分钟,但晚上这边路黑,我送你到楼下。”
许知珩没有推辞。
车子缓缓驶出窄巷,汇入城市车流。车厢里安安静静,电台低声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江逾白专注开车,许知珩坐在副驾,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很快到了医院职工宿舍楼下。老旧的六层小楼,楼下路灯昏黄。江逾白停稳车,熄了火。
“到了。”
许知珩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
“等一下。”江逾白叫住他。
许知珩动作一顿,回过头。
江逾白侧过身子,距离一下子拉近。车厢狭小,空气好像都静止了。他抬起来的手,悬在半空,差一点点,就能碰到许知珩的脸颊。
指尖微微颤抖。
他很想碰一碰,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确认这不是七年前那个深秋里,一场一醒就碎掉的梦。
可最后,他还是停住了。指尖停在离许知珩下颌一寸远的地方,慢慢收了回来。
不能急。
许知珩也看见了那只悬在半空、又缓缓落下的手。他的呼吸轻轻顿住,镜片后的眼睛定定看着江逾白。
两个人离得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江逾白身上是淡淡的雪松调香水,混着一点工地尘土洗干净之后的清冽;许知珩身上,是消毒水残留之后,干净的皂香。
“今天,谢谢你过来吃饭。”许知珩低声开口。
“我才该谢你愿意来。”江逾白弯了弯嘴角,“这顿饭,我盼了很久。”
“我也是。”
简单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落在江逾白心上。
许知珩推开车门,脚落在地面。
“我上去了。”
“嗯。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许知珩关上副驾车门,转身往宿舍楼入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隔着昏黄路灯,看向车里的江逾白。
“江逾白。”
“嗯?”
“桌上那袋青葡萄,我放在办公室靠窗的地方了。”许知珩的声音穿过晚风,清晰传过来,“我会好好放着,等它慢慢熟。”
江逾白心口一暖,笑意漫上眼底。
“好。熟了记得告诉我。”
许知珩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一点点消失。
江逾白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仰头靠在座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切进车厢。
他想起诊室里的谈话,想起饭桌上灯下闲谈,想起刚才悬在半空、最终收回的那根手指。
他们还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确认关系。横在前面的阻碍依旧重重,许母那道高墙还立在那里,两个人的工作都忙碌,作息常常错开。
但是这一次,他们没有转身逃走。
藤蔓没有再被剪断。它在漫长的寒冬之后,重新冒出了新芽。
江逾白拿出手机,点开和许知珩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江逾白发过来的菜馆定位。
他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上去了吗?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查房。】
发送成功。
没过几秒,回复跳了出来。
【到了。你路上开车小心。】
江逾白看着屏幕,勾了勾唇角,发动汽车,缓缓驶离宿舍楼下。
城市夜色浓稠,万家灯火绵延铺开。
一袋青涩的葡萄,还在许知珩办公室的窗台,静静等待成熟。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