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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摊牌 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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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许知珩难得排到一个完整的轮休。
前一天连台手术做到凌晨两点,回家倒头就睡,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他伸了个懒腰,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本打算今天哪儿也不去,窝在宿舍把攒了一周的专业文献看完,再煮碗面,安安静静过完这一天。
刚把水壶坐上灶台,门外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许母有他宿舍的备用钥匙,逢年过节会过来给他收拾屋子、囤点吃的。
许知珩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门,门已经从外面被推开。
“知珩,妈给你带了点汤——”
许母话音在看见门口站着的另一个人时顿住。
门口除了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米白色大衣,化着精致淡妆,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点心盒,礼貌地笑着。
许知珩脸上的睡意瞬间退干净。
他一眼就明白过来。
“张阿姨家的女儿,叫沈若。”许母进门,把保温桶往厨房桌上一放,语气熟稔得像在安排早已确定的事,“我昨天跟她妈妈在菜市场碰上,聊了几句,人家姑娘特意今天过来,跟你认识认识。”
沈若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笑容得体:“许医生你好,久仰大名,听阿姨说你在市立医院胸外科,我在人民医院做影像科,以后可能还有业务上的往来。”
许知珩没有握手。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伸过来的手,只是缓缓看向母亲,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谁让你带人过来的。”
许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周末有安排,以后不用再安排相亲。”
“什么安排?你一个人在宿舍能有什么安排?”许母眉头皱起来,声音拔高了一点,“知珩,你今年都二十七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和你张阿姨是老交情,人家姑娘条件多好,学历匹配,工作稳定,性格也好——”
“妈。”许知珩打断她,“我不喜欢她。”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直接的语气跟母亲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沈若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挂不住。
许母愣了两秒,脸色沉下来:“你都没跟她聊过,怎么知道不喜欢?”
“不需要聊。”许知珩摘下眼镜,放在玄关鞋柜上,抬手捏了捏鼻梁,再抬眼时,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醒,“妈,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不想相亲。我心里有人。”
“心里有人?”许母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谁?这七年我给你介绍那么多,你一个都没看上,原来是心里有人。是谁?哪家的姑娘?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许知珩沉默。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可他已经二十七岁了。
十七岁那年,他在办公室里,连替江逾白说一句“我们只是同学”的勇气都没有。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把人逼退,看着江逾白转身走远,自己站在原地,连伸手都不敢。
那种无力感,他尝过一次就够了。
七年了,他不能再尝第二次。
“不是姑娘。”许知珩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稳,“是个男的。”
空气凝固。
许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的人,是男的。”许知珩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没有一丝动摇,“妈,我今年二十七了,不是十七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若站在旁边,整个人僵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一阵红一阵白。
许母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猛地反应过来。她抬手,一巴掌甩在许知珩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不重,但足够响。
许知珩偏过头,左脸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把脸转回来,平静地看着母亲。
“你……你是要气死我。”许母的声音抖了,眼眶瞬间红了,“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供你上医学院,你就给我搞这个?!”
“妈,这跟你养我没关系。”许知珩声音很轻,“这是我自己的事。”
“什么你的事!”许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你?你是医生,你以后还要在医院评职称、带学生,你要是……要是让人知道你是这样,你的前途就全毁了!”
“不会毁。”许知珩说,“我凭手艺吃饭,不凭这个。”
“你——”
许母气得手指发抖,指着门口,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她转向旁边手足无措的沈若,勉强挤出一点笑:“若若,今天……今天是阿姨不对,白让你跑一趟。你先回去,改天我亲自跟你赔罪。”
沈若如蒙大赦,狼狈地拎起点心盒,几乎是落荒而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两个人。
许母在沙发上坐下,肩膀微微发抖,半天没有说话。
许知珩站在原地,左脸颊火辣辣地疼,可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从胸腔里漫上来。
他等了七年,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可对面坐着的,是生他养他、为他操碎了心的母亲。他没法因为终于挣脱枷锁,就假装看不见母亲此刻的崩溃。
“知珩。”许母开口,声音哑了,“是因为江逾白,对不对?”
许知珩一怔。
“当年在学校,我就看出来了。”许母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论坛那张照片,你急成那个样子。后来这么多年,你一个人,谁都看不上……是不是就是那个孩子?”
许知珩没有否认。
“妈,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他轻声说,“我不该瞒着你。但也请你,试着理解我。”
“理解?”许母苦笑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让我怎么理解?我这一辈子,就盼着你安安稳稳成家立业,找个好姑娘,过正常人的日子。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走一条所有人都指着脊梁骨骂的路?”
“不是所有人都骂。”许知珩蹲下身,平视母亲的眼睛,“妈,时代不一样了。我不需要走别人眼里‘正常’的路,我只要走我自己的路。”
许母别过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没有再骂,也没有再吵。只是坐在沙发上,肩膀一抖一抖,哭得像个孩子。
许知珩伸手,想拍一拍她的背,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知道,这扇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合不上了。母亲需要时间。他不能指望一场谈话,就让她立刻接受。
“妈。”他站起身,把桌上的保温桶轻轻推到她面前,“汤你拿回去吧。今天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我们……以后再慢慢聊。”
许母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抓起保温桶,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住,没有回头。
“知珩。”她声音很轻,“妈不是非要逼你。妈是怕你以后一个人,吃苦。”
门在她身后合上。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知珩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母亲的脚步声一点点走远,直到楼梯口传来单元门合上的轻响。
他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左脸颊。
疼。
可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和江逾白的对话框。从周五那顿饭之后,两个人一直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江逾白偶尔发一张工地的照片给他,配一句“今天灰头土脸”;他值夜班的时候,江逾白会发一句“早点睡”,他回一个“嗯”。
没有越界,也没有冷淡。
像两个小心翼翼的人,在重新学习怎么靠近彼此。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很久。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今天轮休,刚跟我妈吵了一架。有点累。】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水壶早就烧开了,呜呜地响,他关了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周六午后的阳光,老小区的梧桐树黄了大半,风吹过,叶子打着旋儿落。
他看着那棵树,心里空落落的。
——
另一边,江逾白正在老城区改造的工地上。
这一片是民国时期留下的老建筑群,年久失修,他们工作室接了改造方案,要保留外立面,把内部改成文创空间。问题出在最后一户钉子户——一位独居的陈老先生,七十多了,守着一栋老洋楼不肯搬,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房子,拆了就没了根。
江逾白在工地跑了一上午,跟街道办、施工队反复协调,嗓子都说干了。
下午三点多,他坐在工地门口一个拆了一半的门槛上,灌了半瓶矿泉水,正想眯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
是许知珩。
【今天轮休,刚跟我妈吵了一架。有点累。】
江逾白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许知珩了。这人从来不会随便说“累”。能让他主动说出这句话,事情一定不轻。
他立刻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许知珩的声音听着比平时更哑一点,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
“怎么了?”江逾白压低声音,“阿姨来了?”
许知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包括沈若的突然造访,包括他第一次跟母亲摊牌,包括那一巴掌,包括母亲最后那句“妈是怕你以后一个人,吃苦”。
江逾白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尘土的工装裤,手指攥紧矿泉水瓶。
他知道许母那一关,迟早要过。他只是没想到,许知珩会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先替他把最难的那一步迈出去了。
“你现在……怎么样?”江逾白声音有点哑。
“没事。”许知珩轻轻说,“就是脸颊有点疼。”
江逾白闭了闭眼。
他想现在立刻开车过去,把人从那间孤零零的宿舍里接出来。可他也知道,许知珩刚跟母亲摊牌,心里一定乱。这时候他冲过去,太急,反而会让事情更复杂。
“你吃饭了吗?”他问。
“没。”
“我现在过来。”江逾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别出门,也别想太多。我带点吃的上去。”
“不用——”
“就这么定了。”江逾白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你在家等着,半小时到。”
他挂了电话,跟工地上的搭档老周交代了两句,抓过车钥匙就往停车场跑。
老周在后面喊:“江工,陈老先生那边下午还要谈!”
“你先顶着!”江逾白头也不回,“有事微信!”
——
四十分钟后。
江逾白站在许知珩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他路过街对面小馆子买的两碗白粥、一碟小菜、几个蒸饺。都是清淡的,适合没胃口的人。
他没有立刻上楼。
站在单元门口,他给许知珩发了条消息:【到了,你下来一趟。】
过了两分钟,楼上传来脚步声。
许知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居家卫衣,头发有点乱,左脸颊上那五道指印还没完全消,淡淡的,在皮肤白皙的脸上格外显眼。
江逾白看见那道印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保温袋递过去。
“吃点东西。”
许知珩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
“你怎么上来?”他问。
“不上去。”江逾白摇摇头,看了一眼单元门上方的窗户,“你妈会不会还过来?我现在上去,万一碰上,对你不好。”
许知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逾白连这一层都替他想到了。
“不会来了。”许知珩低声说。
“那也不上。”江逾白扯了扯嘴角,“今晚不早了,你刚吵完架,情绪也不对。我不想我们第一次独处,是在这种乱糟糟的状态里。”
他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和许知珩并排站着。老小区的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就送你到楼下。”江逾白说,“看你吃完粥,我就走。”
许知珩没有拒绝。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单元门口。深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
许知珩打开保温袋,拿出粥,小口小口喝。
江逾白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没有追问那一巴掌有多疼,也没有问许母说了什么重话。那些话,许知珩自己愿意说,他已经听完了。剩下的,他不想逼。
喝了半碗粥,许知珩才轻声开口。
“她最后说,怕我以后一个人吃苦。”
“嗯。”
“我那时候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办公室里,她也是这个眼神。”许知珩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嫌我不努力。现在才明白,她是真的怕。”
“怕什么?”
“怕我选的路,太难走。”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他。
路灯落在许知珩侧脸上,那道淡红的指印还在,可他的眼神,比下午打电话的时候,安定了一点。
“她怕的是她想象里那条路。”江逾白缓缓说,“等她看见,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走,她会明白的。”
“我们?”许知珩抬眼。
“嗯。”江逾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许知珩,今天这一步,是你替我迈出去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夜风卷着落叶,从两个人中间穿过。
许知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头,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把保温袋重新系好。江逾白接过来,拎在手里。
“上去吧。”江逾白说,“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查房?”
“嗯。”
许知珩转身往单元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江逾白。”
“嗯?”
“葡萄……”许知珩顿了顿,“我今天上午看了,有一颗已经开始转黄了。”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他上周送到诊室的那袋青葡萄。
“等它全黄了,告诉我。”江逾白说,“我再来尝。”
许知珩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江逾白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亮起灯,窗帘被拉上,只透出一圈暖黄的光。
他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起手机,给老周发消息:【明天陈老先生那边,你先谈着。我后天上午过去。】
老周秒回:【??江工你今天不对劲啊,一整个下午人都不见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去找许医生了?】
江逾白看着屏幕,勾了勾唇角,没有回。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发动汽车,缓缓驶出老小区。
后视镜里,三楼那盏暖黄的灯还亮着。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秋天,校道上,他对许知珩说“我们到此为止吧”。那时候他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七年之后,他终于站在这个人楼下,听他说完今天的争吵,陪他喝完一碗温粥。
没有拥抱,没有告白,没有任何越界的肢体接触。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藤蔓没有再断。
它在很深的地下,悄悄地、悄悄地,重新扎了根。
等春天一到,就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