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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见青葡萄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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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三,许知珩的门诊日。
江逾白一早把改好的图纸发给合伙人老周,特意跟工作室打了招呼,今天下午不去工地。老周在微信里发了一连串问号,追问他是不是有私事,江逾白只含糊回了一句有点事,没细说。
他把车停在医院外围的收费停车场,没有直接进主楼。
昨晚从水果店买回来的那袋青葡萄还放在副驾,果皮青绿,覆着一层白霜,捏起来硬邦邦的,确实还没熟透。老板说得没错,现在入口,一定是满口涩酸。
江逾白指尖蹭了蹭塑料袋,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十七岁的时候,许知珩守着一袋慢慢转黄的葡萄,等着给他尝。七年之后,反过来,他提着一袋生涩的青葡萄,来找许知珩。
因果倒转,时间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
中午十二点半,门诊午休。江逾白算着时间,等到下午一点四十,才拎着袋子走进门诊大楼。胸外科的诊区在三楼,长长的走廊两侧排满候诊椅,墙上贴着就诊须知,消毒水的味道浓重又熟悉。
他没挂号,也没有取号单,只是挑了离诊室门口不远的一张空长椅坐下,把那袋青葡萄放在脚边。
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大多神色焦灼,有人低声咳嗽,有人手里攥着厚厚的检查报告,空气里全是疾病带来的压抑感。江逾白背靠冰凉的墙面,目光落在诊室紧闭的木门上。
门上贴着名字:许知珩,主治医师。
一点五十分,门诊准时开诊。
护士推开诊室门,叫号声清晰响起。一个个病人鱼贯而入,又带着医嘱走出来。江逾白安安静静坐在长椅上,不说话,不往前凑,像一个无关的旁观者。
他没打算一上来就冲进去,质问当年的误会,或者急着叙旧。七年空白,太多话太重,不能仓促堆在一起。
他只是想,等许知珩忙完。
时间一点点滑过去。
门诊的节奏比想象中更熬人。胸外科的病人很多是中老年,不少人听力不好,表达零散,许知珩说话永远温和,语速放得慢,耐心地重复解释病情、手术风险、术后养护。偶尔诊室里会传来家属压抑的哭声,紧接着是许知珩沉稳的安抚声。
江逾白隔着一扇门,一点点拼凑出他现在的样子。
不再是那个被家庭捆住、进退两难的少年。他现在握着手术刀,握着别人的生死,冷静、克制,是能给陌生人依靠的医生。
可江逾白记得他少年时眼底藏不住的无力。
从两点坐到四点,候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旁边有个老太太注意到他一直坐着,好奇问他是不是等号,江逾白摇摇头,说等人。老太太看了看他脚边那袋看着很酸的葡萄,也没再多问。
四点十分,叫号系统提示,最后一位就诊病人进入诊室。
又过了将近二十分钟,诊室门终于拉开。病人家属千恩万谢地走出来,走廊一下子空了大半。
许知珩摘下口罩,挂在颈间,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沓病历。他看起来很累,眉峰微微蹙着,眼底带着长时间问诊后的倦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一抬眼,视线直直撞上长椅上的江逾白。
许知珩脚步猛地顿住。
以为只是昨天偶然擦肩,转头就会消失的人,居然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脚边那袋青绿色的果子,格外扎眼。
空气安静下来,走廊远处传来护士站的电话铃声,显得格外遥远。
江逾白站起身,长腿一迈,走到他面前。
“许医生,下班了?”
他开口,语气不算郑重,带着一点熟稔的散漫,像从前在高中走廊,随口喊他名字那样。
许知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目光从江逾白脸上落到地上的葡萄,再抬起来,镜片后的眼神淡得看不出情绪。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问句,更像陈述。
“来找你。”江逾白说得坦然,没有绕弯,“昨天看见你之后,想了一晚上。”
许知珩把病历换到另一只手上,往诊室方向偏了偏头:“进来说吧,走廊人多。”
诊室里面收拾得干净,桌上摆放着电脑、听诊器、一摞处方单,窗台摆着一小盆长势安静的绿萝。许知珩关上房门,隔绝外面来往的脚步声。
江逾白把那袋青葡萄拎起来,放在办公桌的一角。塑料袋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昨天路过水果店看见的。”江逾白看着他,“跟你当年那袋很像。”
许知珩的视线落在青葡萄上,呼吸顿了半拍。
就是这一句话,把七年前那个秋天,所有封存的画面全部掀了出来。教室抽屉,摔碎的果肉,沾着果汁的保鲜袋,林晚晚发来的消息,还有校道上那句到此为止。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你都知道了?葡萄摔碎,是意外。”
“晚晚跟我说了。”江逾白靠在桌边,没有逼视他,声音放得很轻,“昨天从医院分开之后,我找她聊了。之前是我想错了,我以为你托她转交,只是想简单了结。”
那是横在他们之间第一道巨大的误会。当年江逾白以为那袋葡萄是告别,许知珩以为江逾白不愿再接纳自己,两个人各自揣着猜测,转身走远,一走就是七年。
许知珩抬眼望他,眼底那层长久封冻的平静裂开一丝缝隙。
“我当时去集训,手机上交。林晚晚消息我很晚才看见。”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等我回来,想找你解释,你已经……刻意避开我。我去找过你一次,放学在校门口,你看见我,直接跟赵磊走了。”
江逾白一怔。
这件事,他完全不知道。
他那时候沉浸在办公室对峙带来的挫败和委屈里,认定许知珩没办法挣脱家庭的束缚,认定继续靠近只会给他添乱。他一门心思往后退,压根没留意到校门口,许知珩曾经等过他。
“我不知道。”江逾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泛开一阵酸涩,“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
“我想找。”许知珩轻轻说,“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论坛照片的事,我妈找到学校那天,我拦不住她。那天在办公室,我看着她跟你说那些话,我没有足够的底气站出来反驳。”
这是埋在许知珩心底七年的愧疚。
当年他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他痛恨自己的无力。明明心里清楚,江逾白没有错,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逾矩的事,可长久以来被家庭灌输的观念,母亲多年的付出与期待,像沉重枷锁套住他。他不敢当着班主任、当着母亲的面,说出那些朦胧的心意。
“我那时候太弱小。”许知珩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嘲,“我承担不起随之而来所有后果。我怕我的选择,毁掉我妈全部的期待,也怕最后,还是保护不了你。”
江逾白看着他。
从前他只看见许知珩的克制、退让,以为是他权衡利弊之后,选择放弃自己。他直到今天才听见,藏在冷静外壳之下,那一份长久的挣扎。
“我也有错。”江逾白缓缓开口,“那天办公室之后,我太快下了结论。我默认你扛不住,默认我们没有未来,主动跟你划清界限。我没有等你,没有给你机会跟我解释。”
十七岁的两个人,都太年轻。都不懂怎么沟通,都被恐惧推着后退,各自躲进自己的壳里,用疏远保护对方,也伤害对方。
诊室里静悄悄的,绿萝叶片被窗外漏进来的阳光照亮。
许知珩静静看着江逾白。七年未见,少年人锋利的棱角被现实打磨,可眼底那股直白坦荡,一点没变。
“所以今天,你提着葡萄过来,是想……”许知珩没有说完,留了后半句悬在空气里。
江逾白伸手,指尖碰了碰塑料袋,青绿的果子隔着一层薄塑料,冰凉坚硬。
“这一批还没熟,很酸。”江逾白笑了一下,眼底带着一点柔软,“老板劝我别买,说再等等才甜。可我还是买了。”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许知珩的眼睛里。
“当年那串快要成熟的,摔碎了,我们都没尝到。七年过去,我不想再等葡萄自己熟,也不想再因为误会,再错过一次。”
不是要求立刻有答案,不是逼他马上给出承诺。他只是把自己的心意摊开,摆在明面上。
许知珩的心跳乱了一拍。
他看向桌上那袋青葡萄,又看向江逾白。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想的遗憾,无数次看见老同学朋友圈里提起江逾白名字时的失神,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念想,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
可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心动那么简单。
七年过去,母亲依旧没有松口。这些年源源不断的相亲,一次次的劝导,从来没有停止。他如今是胸外科主治,手术繁重,作息颠倒,生死常在眼前。他的生活依旧捆着重重枷锁,并没有因为长大,就变得轻而易举。
“江逾白。”许知珩声音平稳,重新裹上一层医生特有的冷静,“我们都长大了。现在和十七岁不一样,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不再只是喜欢就够。”
江逾白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没有失望,只是点点头:“我知道。我没说现在就要一个结果。我只是不想再躲着你。至少,我们可以不用再做陌生人。”
他不想跳过所有现实难题,去空谈浪漫。他做建筑,画图纸,做改造项目,最清楚地基不稳,再好看的建筑也会塌。他们之间,有七年隔阂,有许母,有截然不同的忙碌工作,有一堆需要慢慢解决的麻烦。
不能急。
许知珩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可以。”
简短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横亘七年的厚冰。
江逾白心里松了口气,嘴角扬起浅浅笑意。
就在这时,诊室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护士探进半个脑袋:“许医生,急诊那边打来电话,疑似自发性气胸病人马上送上来,需要您过去评估。”
许知珩神色一变,瞬间切换回医生的状态。
“我马上过去。”
护士点点头,迅速退出去。
许知珩转头看向江逾白,眼底带着歉意:“急诊,我得过去。”
“你忙你的。”江逾白很识趣,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耽误你工作。”
他伸手拿起那袋青葡萄,往许知珩面前推了推:“这个放你这儿吧。等哪天它慢慢放熟了,你尝尝。要是实在太酸,丢掉也行。”
许知珩垂眸看向那袋果子,迟疑一瞬,伸手接住,放到自己办公桌靠里的角落,小心避开电脑和病历。
“我会收好。”
“那我先走了。”江逾白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许知珩。”
“嗯?”
“有空的话,一起吃顿饭?不用很急,看你排班。”
许知珩指尖攥了攥,思考几秒,报了时间:“这周五晚上,我没有排手术,也没有夜班。不过不能太晚,第二天一早有查房。”
“好。”江逾白眼睛亮了一点,“地方我来选,到时候发你定位。不挑口味吧?”
“都可以。”
江逾白冲他挥了挥手,拉开诊室门走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远处急诊通道的推车滚轮声隐约传来。
江逾白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很多。积压七年的沉重,好像被掀开一道口子,漏进了一点光。
诊室里,许知珩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看向桌角那袋青葡萄,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塑料袋。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消息,再次提醒周末的相亲。
许知珩看着屏幕,停顿很久,敲字回复。
【周末我有安排,去不了。以后不用再安排相亲了。】
发送出去。
他没有解释理由。
消息发送成功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听诊器,快步走出诊室,赶往急诊。
胸腔里的心跳,很久都没有平复。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片飘落在楼下人行道上。
十七岁摔碎的葡萄,七年后,换了一袋青涩的,重新被送到他面前。
现在还酸。
但时间还很长。
只要藤蔓没有彻底断掉,慢慢等,总有等到成熟变甜的那一天,也许会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