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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转眼已过七年,好久不见 七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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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
深秋,市立医院住院部楼下。
江逾白坐在台阶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刚送完外公过来复查,老头在楼上病房里跟老战友打电话,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他借口透口气,躲了下来。
风卷着银杏叶从道旁掠过,黄透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鞋尖。他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抬手看了眼表——下午三点十七分。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是工作室的合伙人老周(不是高中班主任老周,是同名)发来的消息:【江工,图改完了发你邮箱,甲方那边催得急,明天上午要终审。】
江逾白单手回了个【收到】,顺手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工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比十七岁那会儿高了小半头,肩膀宽了,下颌线锋利利落,眉眼还是张扬的,只是眼底多了点被岁月磨出来的沉静。
毕业后他没按家里安排考公,一头扎进产品结构设计这一行,熬了五年,去年跟人合伙开了间小工作室,专做老城区改造。忙起来没日没夜,圈子里都知道江逾白手狠、主意正、脾气爆,三十不到已经在业内小有名气。
他弹了弹指尖,终于把那支烟凑到嘴边。刚要掏打火机,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得让他脊背瞬间绷紧的声音。
"这里不能抽烟。"
江逾白的手顿在半空。
那声音很轻,清清冷冷,像秋天晒过的白瓷。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声音一钻进耳朵,十七岁走廊里那股少年人的清冽气息,瞬间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他慢慢回头。
台阶上方站着一个人。
白大褂,里面是熨得笔挺的浅蓝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细框眼镜换成了更细的金属边,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还是清的,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定。他手里拿着一摞病历夹,身后跟着两个规培生,正低头听他吩咐什么。
许知珩。
七年没见。
他比学生时代瘦了一点,也高了一点,肩线笔直,像一棵被时光修剪过的白杨树。只是眉眼间的冷淡收得更紧,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江逾白嘴里叼着的烟,忘了拿下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许知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身后的规培生还在说话:"许医生,三楼那个术后病人的复查报告……"
"你先上去。"许知珩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我随后就到。"
规培生愣了一下,识趣地抱着病历先走了。
台阶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又吹过,卷起一地银杏叶。
江逾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着自然:"……好巧。"
七年了,重逢的第一句话,居然还是好巧。
跟十七岁那年商业街路灯下,一模一样。
许知珩站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落在他指间那支没点燃的烟上,又移回他眼睛。
"嗯。"他应了一声,"好巧。"
简短得像普通同事打照面。
江逾白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原以为重逢的时候,自己会有很多情绪——愤怒、不甘、酸涩,或者别的什么。可真看见这个人站在面前,所有情绪好像都被一层薄冰冻住,只剩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怅然。
"你在这儿……上班?"江逾白问。
"胸外科,主治。"许知珩答得简洁,"你呢?"
"搞设计,工作室就在这附近。"江逾白顿了顿,"送我外公过来复查。"
"嗯。"
又是沉默。
风把两个人之间那点尴尬吹得四处乱飘。
江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间的烟,想起他刚才那句"这里不能抽烟",苦笑了一下,把烟塞回烟盒。
"行,听你的,不抽。"
许知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轻轻移开。
"你外公……还好吗?"
"老毛病,肺上的,每年秋天都得来到。"江逾白耸耸肩,尽量让语气轻点,"老伙计了,死不了。"
许知珩点点头,没再追问。
又是一阵沉默。
江逾白心里那点旧情绪翻涌上来。他想问问这七年他过得好不好,省赛比得怎么样,保送了哪所大学,为什么当年一句告别都没有。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突兀。
他们现在,算什么呢?
普通同学?重逢的熟人?还是曾经狠狠捅过彼此一刀、然后各奔东西的旧人?
"我……"江逾白刚开口。
"许医生!"住院部楼里跑出来一个护士,脚步匆匆,"三床的家属找您,说是术后引流有点问题。"
许知珩眉头微敛:"我马上过来。"
他应了一声,重新看向江逾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那我先去忙了。"
"嗯,你忙。"
许知珩转身往楼里走。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江逾白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住院部大厅,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七年。
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想过在某个同学聚会上,想过在街上某个转角,想过在某个下雨的傍晚。每一次想象,他都告诉自己,要是再见到许知珩,一定要冷静,要大度,要像个早就放下的成年人那样,笑着打个招呼。
可真见着了,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放下。
那串十七岁的青葡萄,看似早就烂在了记忆里,其实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心底某个角落,落了灰,可没坏。
许知珩一句"这里不能抽烟",就把那层灰吹开了。
露出里面酸涩的果肉。
江逾白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几乎没再点开过的群——二十八班同学群。里面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有人发了孩子满月的红包。
他点进去,翻了半天聊天记录,找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晚晚。
现在在做什么,他不太清楚。只听说毕业之后进了一家出版社,出了几本儿童绘本,活得挺自在。
他点开林晚晚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年前,对方发了张结婚照给他。他回了句"新婚快乐",之后再没聊过。
江逾白敲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在吗?】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楼上病房里,外公的大嗓门隐约传下来,在跟老战友吹嘘外孙又给他买了什么补品。江逾白扯了扯嘴角,迈步往住院部里走。
路过门诊大厅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胸外科方向瞥了一眼。
导诊台后,护士正低头写记录,许知珩的办公室门半掩着,看不清里面。
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
另一边。
许知珩处理完三床的引流问题,回到医生办公室。
他的工位靠窗,桌上摊着几份病历。他坐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此刻没了在外人面前的冷静,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七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江逾白这三个字从生活里消失。毕业、保送、医学院、规培、留院,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克制,生活里再也没有那个上课走神、打球张扬、嘴硬心软的少年。
可今天在台阶上那一眼,七年的平静,瞬间塌了个角。
他想起江逾白刚才的样子。
比从前成熟了,眉眼长开了,下颌线锋利,穿着工装外套,指间夹着烟,坐在台阶上抬眼看他的时候,那点桀骜一点没变。
只是眼底多了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许知珩戴上眼镜,翻开病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可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你张阿姨家的女儿也来,人很踏实,你见一见。】
相亲。
许知珩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在回复框上敲了两个字:【不了。】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嗡嗡的送风声。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银杏树黄了,跟七年前校门口那条道一模一样。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秋末的校道上,江逾白站在风里,对他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断了,就断了。
可命运偏偏又让他们在七年后,在医院楼下,重逢。
——
晚上,江逾白把外公送回家,自己开车回工作室。
路上堵车,他堵在高架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手机在副驾上亮了一下。
是林晚晚回消息了。
【哟,稀客!怎么想起找我了?】
江逾白看着屏幕,苦笑了一下,打字:【今天在医院碰见许知珩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逾白以为林晚晚不会回了,对话框才跳出来一条。
【……他现在在市立医院胸外科,对吧?】
【你知道?】
【嗯。】林晚晚回得很慢,【前两年同学聚会他来过一次,一个人,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这些年他……过得不太容易。】
江逾白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江逾白,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当年那事儿,你们俩都憋得太狠了。许知珩这些年没谈恋爱,谁介绍都不见。他妈妈那边……你也知道。】
江逾白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我没别的意思。】林晚晚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既然重逢了,别再像当年那样,各自憋着,把话都咽回去。都七年了,又不是十七岁。】
江逾白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堵车长龙缓缓挪动了一下。他把车开下高架,拐进工作室所在的老街。
老街两边的梧桐树也黄了,跟十七岁那年实验中学门口的,很像。
车停在工作室楼下,他没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望着窗外。
晚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秋天,许知珩站在校道上,把那袋快要成熟的青葡萄递给他,说"你要不要尝一颗"。
那时候他说了句"我不爱吃酸的",转身就走。
七年过去了。
他现在,突然很想知道,那串葡萄,到底甜了没有。
江逾白抬手,揉了揉脸。
手机屏幕还亮着,林晚晚的最后一句话停在对话框里:【都七年了,又不是十七岁。】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开聊天框。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他还在市立医院上班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
【嗯,胸外科,周三门诊,周四手术,其余时间在住院部。】
林晚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江逾白,别再错过了。】
江逾白看着这行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推开车门下车。
深秋的夜风灌进领口,他裹紧了外套,抬头看了一眼工作室楼上那盏还亮着的灯。
图还没改,甲方还在催,明天上午终审。
可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工作。
他站在原地,望着街对面水果店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葡萄,看了很久。
还是那种没熟透的青绿色,表皮蒙着薄薄的果霜。
跟十七岁那年,许知珩桌角那袋,一模一样。
江逾白走过去,称了一斤。
老板热情地帮他装袋:"小伙子,这葡萄酸,还没熟,过两天再来买吧。"
江逾白提着那袋青葡萄,站在水果店门口,笑了笑。
"没事。"
他说。
"我等得起。"
夜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掠过。
七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股酸涩的味道。
可原来,葡萄还在藤上,只是他绕了一大圈,终于敢回头,重新走到那根藤蔓底下,踮起脚尖,再伸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