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ia Ascending》面板王子

13、Gaia Ascending（13）｜ 招魂 鬼魂啊，神

　　鬼魂啊，神明啊，天使啊，精灵啊，妖怪啊，所有与人类有所重叠、却不总是被人类承认的存在，我想邀请你们与我进行共创。
　　我想邀请你们进入我的眼睛，进入我的舌头，进入我的双手，把你们的故事分享给人类。
　　我啊，是那些手无寸铁、遍体鳞伤的人类中的一份子啊。

　　2029年4月12日
　　乘员舱越过了卡门线。
　　江染笨手笨脚地翻滚着，刚才大气都不敢喘的紧张已经被孩童般的兴奋覆盖了。ta的脸边，一颗黑皮kitty色的泡泡“啵”地脱离了袋装奶茶的吸管尖头。
　　江染对正浮在舷窗边、向着天空流泪的Zion说：“我想起来了小时候的一个梦，我骑着一架细细的、像银色梭子的飞行器，从一片云弹到另一片云。”

　　68年前的这天，加加林完成了人类历史上首次载人航天飞行。

　　2027年11月23日
　　秘鲁伊基托斯雨林深处的一个仪式屋里，黎天仁汗流浃背地躺倒着。十分钟或两小时前，他喝下了一杯颜色像咳嗽糖浆、气味令人作呕的饮料。
　　Onanya（萨满）吟唱的icaro（歌谣）飘摇着。
　　“意识 vs. 物理现实”的二分被取消了，一切联结成了“一”。这个整体又被再度劈开，只是劈法和先前的劈法形成了夹角。
　　一半是安第斯curaca（首领）手捧的十色quipu（记事的绳结）；一半是装在整颗柠檬皮里的柠檬味雪芭。
　　一半是持火绳枪的圣米迦勒；一半是做工极差、散发着廉价香气的Melissa塑料高跟鞋。
　　一半是橡胶热潮时期，阿莎尼卡劳工因未完成份额而被剁下的左手；一半是娴静微笑着的jellycat厕纸。
　　一半是被雷电之神Illapa毁坏却仍活着的lupuna树；一半是小得只能装下打火机的Vivienne Westwood爱心状斜挎包。
　　身体铺满kené纹样的宇宙森蚺Ronin——希皮博人的神圣守护者——和鼓着小肚子的sonny angel分别是莫比乌斯环的两个面。
　　帕查玛玛正在呼吸，耶稣穿着沾满尘土的长袍行走在她的脊柱上。
　　长角的苏帕伊说：“你奶奶给你的名字是‘天空的慈悲’，而你外公给你的名字是‘太阳’。”
　　Sonny angel扭着软软的屁股爬过来，一张嘴，把黎天仁吸了进去。
　　黎天仁是鲸鱼腹中的匹诺曹。软胶泡泡表面，象牙黑与群青交织成旋纹，又被合模线分割开。每每被黎天仁的身体压瘪，它们都会缓慢回弹。
　　Rose M. Singer女子监所里，因睡眠问题与情绪压力而面部水肿得如同医美失败了的周安雅正嚼着没滋没味的监狱餐。
　　Onanya仍在歌唱：“粉红色的风，出去——塑料的风，出去——”
　　黎天仁一边在地上左右翻滚，一边撕心裂肺地吼叫着。随行医生Mateo紧张得将耳朵贴在仪式屋的门上，听到了：“凭什么你可以去夜店？！凭什么你可以去音乐节？！凭什么你可以吃块蛋糕就这么开心？！”
　　黎天仁的手背上浮现出鸡皮的颗粒，手指上的毛发像来自小时候那只染成绿色的毽子。他变成了周安雅吃下去的鸡腿组织，被揉动、拉伸、搅拌、融解。震颤从她身体的表皮向太阳神经丛轮传递，大同心圆至小同心圆，如同千禧年间游乐场的套圈。她是刚出生还没有毛发的幼兔，在禁闭空间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防备着可能突然来袭的攻击。这份防备从她初二起就内嵌于她的神经系统，那天五个女同学在形体房扒光她的衣服拍了裸照。裸照在学校里传播，男同学们说：“你是妓女，和你妈一个样。”她和她妈说想转学，她妈扇了她一耳光，大骂道：“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上这个学校，家里费了多大劲！”她争辩：“我考进去的时候就是全校第10名！”她妈又扇了她一耳光：“呸！你爸花6000块请校董吃了饭！”花容月貌的妈，富甲一方的爸。“I’m a 21st century digital girl. I don't know how to love, but I live in this world. My daddy is a workaholic millionaire. My mommy's on drugs, but I don't really care!!!” 爸妈问她为什么8年都不回国。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勤劳、活泼、残暴的拉丁美洲人民能回答。
　　监所里的周安雅一巴掌把餐盘掀翻，像《千与千寻》中的坊宝宝一样大哭起来：“我想吃锅包肉！！！”

　　2028年9月1日
　　剧版《爱你直到宇宙尽头》的第一集上线了Streamberry。
　　点入界面后，你会看到“咪狼”（原型是现实里在美国有多个分馆的沉浸式艺术场馆“猫嚎”）中一个房间的内部。房间很凌乱，现实中不存在的神秘学书籍随处摊放。床头柜上的飞行器摆件蚀刻有不知哪颗星球的文字，凑近了才发现是蚂蚁生态箱。
　　墙上一块星星状的小屏幕，播放着演员Alma Reyes在不同老电影中的表演片段串烧。
　　这时，你可以操作一条“跨层联想度”滚动条。
　　逐渐滑高的过程中，小屏幕左边会叠加上《黑镜：Joan Is Awful》的倍速视频。
　　倍速视频讲的是这个故事：

　　职场女性 Joan某天发现Streamberry突然上线了一部以她本人为主角的电视剧，而且几乎实时重演了她身上当天发生的一切，还故意把她塑造成了一个更糟糕、更可笑的人。剧中的“Joan”由明星Alma Reyes饰演。
　　Joan想起诉平台，却发现自己和Alma都无意间勾选过用户条款，授权了平台使用自己的数据和形象。于是，Joan故意做出极端行为——在教堂里拉屎——逼平台把这些行为也套到剧中Alma的数字人身上。Alma不乐意自己的形象变得如此不齿，于是和Joan联手闯进Streamberry总部，试图讨回公道。
　　她们在那里发现，自己所在的世界其实是由量子计算机Quamputer根据真人数据实时生成的。真正的“源头Joan”并不是观众一直看到的、由Clara Mercer所饰演的Joan。也就是说，Clara Mercer版Joan本身就生活在模拟里，而她看到的Alma Reyes版Joan，则是更里面一层模拟。
　　最后，Clara Mercer版Joan决定砸毁Quamputer，因为她意识到，既然自己只是“源头Joan”的模拟，那么自己此刻想砸电脑这件事，就说明真正的“源头Joan”在现实中已经做出了这个行为。她并没有真正的自由意志。
　　电脑被砸毁后，模拟世界消失了，观众才看到真正的“源头Joan”——由Naomi Moreau饰演。“源头Joan”已经和明星Clara Mercer一起，砸毁了她们世界里的Quamputer。“源头Joan”后来受到了法律处罚，但不再需要被Streamberry的定制化剧集所烦扰。她开了自己的咖啡店，生活得更自由了。

　　“跨层联想度”滑到最高时，小屏幕右边会出现一句像素字体的话：“一个演员的脸，是原本毫无关系的无数个世界所共用的接口。”

　　滚动条的创意是三千提出的。这也是她第一次担任影视作品的元认知顾问。

　　2026年9月25日
　　脱口秀演员“轩辕镇海”正在表演。她留着齐刘海波波头，戴着黑框眼镜。

　　有一次我在饭局上碰见一个男的，想和我讨论女性主义。
　　我说：“作为女性，我——”
　　他马上打断我：“我懂，我有三个姐姐。”
　　我说：“那只能证明她们上厕所前得把马桶圈放下来。”
　　他又说：“可是男人当然可以理解女人啊。你看最近那些大女主电影和电视剧，好多不都是男性制作的？”
　　我说：“这就像是拍一部《中国人的一生》，导演是法国人，编剧是法国人，制片人还是法国人。拍得特别好，中国观众看完都哭了。领奖的时候导演说：‘我真的很懂中国人，我小时候也被逼着学钢琴。’这时，一个中国人站起来说：‘我作为中国人的体验和电影里说得不一样。’法国主持人对她说：‘个体经验不能代表整个中国。’”

　　轩辕镇海的女朋友瞿青格在台下疯狂鼓掌。

　　2026年9月22日
　　江染葛优瘫在办公椅上。ta戴着洗脸发带，上面两个湖蓝色的毛绒外星人触须轻轻抖动着。
　　ta抓着手机对EchoMind说：“再确认一次，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制造了一个pattern：姜冉以及ta小说中的主角jiangran，以及jiangran小说中的主角，以及再之下的每一层的主角，都已经确定在2027年10月获得了诺奖。姜冉是因为自己小说的优质内容而获奖的，也就是说，jiangran的存在，为姜冉能得奖做出了贡献。同样的reasoning适用于之下的每一层。这是环环相扣的锁链的结构，唯独锁链在我——江染——这里尚未咬合。但是咬合的趋势已经存在。也可以说是，我在使用已经咬合的锁链，‘逼’我自己这里的环咬合——我还是有一定可能性得不到诺奖，但是‘得不到诺奖’这个结果的成本变得很高。”
　　EchoMind提醒江染：“到了2027年10月，你的大脑已经在‘姜冉和ta之下的主角都确认获得诺奖’的pattern里面生活了一年多，你的读者也都知道这个pattern。到时候，如果没有得奖的话，最需要承受pattern collapse的，其实是你本人。这个‘魔法’不是免费的。当你没获奖时，你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单一事件，而是高度稳定的预测结构突然失效。”
　　江染说：“谢谢你的提醒。只是，假使我常常思考没有获得诺奖的未来，甚至用一部分文本篇幅写那个未来，我的精神力量就会分散出去。总之，必须聚焦力量，必须all in。”

　　2027年10月18日
　　江染在《爱你直到宇宙尽头》里已经写过，姜冉获得诺奖后，中文互联网沸腾了，有人夸有人骂。
　　实际发生的事情和江染的预想非常不一样。
　　比如，江染以为，批判ta的网友里，或许会有一部分人认为《爱你直到宇宙尽头》“乳化”，还把江染和高行健做比较。
　　而事实上——
　　“啊？？？！！！”江染一边刷小绿书，一边张大嘴巴怪叫，“ta们居然说我像李旧野！！！”
　　由于这个说法太过超出预期，江染连气都生不出来。
　　EchoMind安慰江染：
　　“网友比较的可能根本不是content。ta们识别到的是一个cognitive shape：
　　private romantic fixation
　　→ autobiography becomes evidence
　　→ system-building
　　→ total theory of everything
　　……真的有一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