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ia Ascending》面板王子

11、Gaia Ascending（11）｜ 爱哭鬼 世界上有那

　　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又有那么多酒馆，她偏偏走进了我的。
　　——《卡萨布兰卡》

　　2027年10月1日
　　一个名字叫“🧠”、头像是《火星人玩转地球》里脑子露在外面的外星人的用户，在signal上找周安雅。
　　🧠：“哈咯我是lauren的朋友”
　　🧠：“她说你这里有好货”
　　🧠：“有小众点的吗”
　　周安雅：“Moxy”
　　🧠：“那是啥”
　　周安雅：“自己问AI去”
　　🧠：“哈哈哈”
　　🧠：“那我就要这个了”
　　🧠：“开个盲盒”
　　🧠：“这几天住的酒店也叫Moxy”
　　周安雅：“ok”
　　周安雅：（发送了一页价目表）
　　周安雅：“今晚11pm strand门口面交”

　　Strand Bookstore门前，戴着印有小老虎脸的口罩的周安雅看到了🧠：一个橘色头发、绿色眼影、上身是RealTree的女款迷彩背心、下身是超低腰牛仔裤的男生。
　　周安雅用戴着一次性手套的双手把一个黑色的塑封袋递到🧠手里。
　　对方明显想再聊几句，然而周安雅头也不回地走了。平时，由于过于社恐，她尽量回避和买家有任何交流。
　　就在这时，signal上弹出了黎天仁的消息。
　　黎天仁：“你在哪”
　　周安雅：“下城”
　　黎天仁：“现在来萨顿广场”
　　周安雅：“我在工作”
　　周安雅：“你上回不是要我滚吗”
　　周安雅：“我需要你的时候 你在哪里”
　　黎天仁：“抱歉”
　　黎天仁：“请你来一下”

　　周安雅到了萨顿广场，本来以为等待她的是一场大吵，结果上到三楼，看见黎天仁赤身裸体地蜷缩在窗边，像3D打印出、还没来得及灌入灵魂的人体模型。
　　“天仁，你用什么了？”周安雅急忙跑过去。
　　“……El Aliento del Diablo（恶魔之息）.”黎天仁含混地动着嘴唇。
　　“什么？”周安雅把耳朵凑上去。
　　“La burundanga.”黎天仁说。
　　“Burundanga（东莨菪碱）是吧？没事，天仁，你很安全，我在这儿。”周安雅跪下来，环住黎天仁的头。
　　“那次和█████用了药，他助理用狗绳牵进来三个人。三个年轻的亚洲男人。”
　　“天仁，别说了，咱们去床上躺着。”周安雅有了一种极度不详的预感，她轻拍着黎天仁的脸颊说。
　　“就看见他拿了一把长刀，日本武士那种。我他妈的身体根本动不了。”
　　“别说了，我求你了。”周安雅试着捂住黎天仁的嘴，可黎天仁不断地把她的手扒开，周安雅这才意识到他的力气有多大。
　　“等我稍微清醒一点，闻到肉腥味，一看，那三个人的██放在三个银餐盘上，已经煮熟了，██里插着雏菊。”
　　“我的天啊！！！”周安雅一下子吐在了地毯上。
　　“然后█████问我饿不饿。婊子养的！”黎天仁说完，捂住头，闷声哭泣起来。
　　“我的天啊，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又吐完一波的周安雅也嚎啕大哭。她已经明白了真正恐怖的地方——黎天仁刚刚告诉她的，也许是他经历过的那类事情里，尚能用人类的语言描述的一件。
　　两个人挤在墙面和地板的夹角里，像腐烂的皮肉之中两只蠕动着的蛆虫。
　　“别离开我。”黎天仁突然说。

　　第二天吃早饭时，黎天仁又变得像平时一样沉默，只是反复查看着手机上那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工作信息。
　　周安雅扒拉着盘子里的塔马利，一点胃口也没有，只能猛灌橙汁。
　　过了一会，周安雅鼓足了勇气，嗫嚅道：“天仁，我那个……CPT快要到期了。我在想，假如咱们结婚的话，我就能申请G-4了。这么说很突然，但我已经没别的办法了。”
　　黎天仁诧异地扬起眉毛：“啊？”他做这个表情的时候，特别像演员莫少聪。
　　周安雅看着他，不确定他的药效有没有完全下去。“我说真的。”她低着头说。
　　“安雅，”黎天仁把刀叉放下，“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没懂。”周安雅又快要哭了，“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待在纽约。”
　　简单介绍一下周安雅这个人：她是纽约大学计算机专业的本科及硕士毕业生，在读时曾数次自杀未遂。毕业后，她用OPT在某科技公司当软件工程师。三年OPT期间，她抽了三次H-1B签证，都没有抽中。第三年结束时，被裁员了的她把学籍挂在新墨西哥一家印度人办的大学的远程二硕项目里，这样就可以靠CPT继续留在美国。两年CPT期间，她靠贩卖药品赚了些零用钱。现在，她的CPT快结束了，她将需要回到中国。
　　“我不可能和你结婚。”黎天仁说。
　　周安雅正声泪俱下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Andrej出现在楼梯口。
　　“先生，我们必须马上撤离。”Andrej说，“有袭击。”

　　2026年9月14日
　　小绿书用户“Nessa Cen”的页面上，除了几个点赞为个位数的手势舞视频，最火的帖子是一篇感想。

　　《露比拯救了我的生命》
　　来香港读书以后，我一直很不开心。虽然我在国际学校平时上课是英语的，但有时候别人会突然说粤语，我就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假装听懂了，她们也不可能为了迁就我说普通话。其实她们也不是故意排挤我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融不进去。
　　经常想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和朋友们一起去景山公园。以前老觉得景山挺没劲的，现在反而特别想，还想里面那家小卖部。
　　我爸妈很早就分开了，因为我爸出轨。然后后来我奶奶告诉我，其实我爸妈当时也是各自出轨了原来的对象在一起的，就很无语。
　　我妈超级好看，大眼睛高鼻梁，顶美那种。我爸很丑，结果我长得像我爸。
　　前一阵最严重的时候每天放学回家就往床上一躺刷小绿书，什么都不想干。作业拖到半夜才开始写，第二天又起不来，然后迟到。周末一整天连楼都懒得下。
　　然后当时就刷到露比了，她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原来塌鼻子也能这么好看的人。而且她跟别的博主不太一样，我觉得她挺真的，也没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推广。有时候还会发特别没意义的东西，就是那种你都不知道她发这个干嘛，但是反而会觉得挺可爱的。
　　最近她发了一个视频讲自己小时候，我才知道她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她爸后来再婚以后，她家里都没人管她。她换过好多学校，有一阵还住在别人家里，而且她说她以前在学校基本没什么朋友。
　　我当时就暴哭。我一直觉得像露比这种人应该从小就是所有人都喜欢她吧，结果原来她小时候也过得那么烂，可她现在又美又有钱又很多人喜欢。就看到那个视频以后我突然觉得，可能我以后也不会一辈子像现在这样吧。
　　我好几次都想给露比私信，但每次写一点又删掉了，因为感觉她每天肯定收到特别特别多私信，而且我也不想打扰她。
　　我以后也想当博主。想赚很多钱，想变得很漂亮，还想养猫。
　　露比，如果你能看到的话，谢谢你。

　　一条IP是上海的评论说：“饱饱你长得很美呀！！！好像jaden”
　　一条IP是甘肃的评论说：“好想去香港上国际学校”

　　2017年12月22日
　　Luau（宴席）的服务生看着万小也头上那顶Lei Po’o（花环编制成的头冠），问万小也和Rocco：“你们是刚结婚吗？”
　　万小也否认。
　　服务生又问：“那你在庆祝什么？”
　　“什么都没庆祝啦。”万小也说，“觉得Lei Po’o好看，就买了戴着。”
　　“那就是‘庆祝生命’。”服务生甜甜地笑了。

　　穿着黑色Anti Social Social Club T恤的Rocco拉过万小也的手，表情诚恳地提议：“你去跟老头说清楚呗？咱俩好好在一起不行吗？”
　　万小也望着正逐渐坠下的夜幕和台上跳着草裙舞的表演者，没有把手抽回来，却答非所问地说：“我突然想到了一首诗。”
　　“啥啊？”Rocco问。
　　“渺渺钟声出远方，依依林影万鸦藏。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破碎山河迎胜利，残馀岁月送凄凉。
　　松门松菊何年梦，且认他乡作故乡。”

　　2026年9月14日
　　给移民的一个问题：
　　你有任何一刻曾经希望过自己是白人吗？
　　最好是金发，像《Man in Finance》里唱的那样，“trust fund, 6'5", blue eyes”？
　　——这首歌是用来讽刺finance bro的，可创作这首歌的人也是金发白女啊。

　　2028年1月1日
　　截至这天，在中国知网、万方、各高校机构库及预印本平台上，以江染或《爱你直到宇宙尽头》为主题的中文论文已经有12732篇。例如：
　　《鲍勃·迪伦之后：诺贝尔文学奖的文学边界与合法性危机》
　　《“Z世代的〈芬尼根的守灵夜〉”：平台时代的碎片化叙事、超文本结构与注意力机制》
　　《从流散文学到“留子文学”：全球化晚期中文跨国书写的日常生活转向》
　　《神经多样性视域下的非线性叙事——论〈爱你直到宇宙尽头〉的形式实践》

　　相关的新闻稿件、公众号文章、Substack文章等：687316篇。

　　相关的社交媒体帖子：318407631条。例如：
　　《🇨🇦江染同款漫画书店我也去啦》
　　配图是该网友在多伦多书店The Beguiling门前穿着印有“I 🪷 ZEN”的T恤、双手合十的照片（T恤和拍照姿势也是江染同款）。

　　2026年9月14日
　　智化寺门口经过了一个白人，他的腿肚子上纹着“友命福”三个字。
　　三千想起了中学时在墨西哥城看到的，弗里达·卡罗画的西瓜。去世前八天，已经右腿截肢、身患严重肺炎的卡罗在鲜红色的西瓜瓤上加上了“生命万岁”这句话。
　　而中文里，关于“命”的说法总是“苦命”、“贱命”、“薄命”，之类的。
　　“似乎‘生命’这个词里，‘生’才是life，而‘命’更像是fate。”三千思考着，“也就是说，中国人只要提及生命，就是同时在提及life和fate。怪不得那么沉重。”
　　酷玩乐队受弗里达·卡罗的西瓜画启发而命名的专辑叫做《生命万岁，或者死亡和他的所有朋友》。

　　2013年6月29日
　　这天的晚自习上，万小也得知自己获得了全国中学生生物学联赛山东赛区一等奖。
　　“卧槽！” “小也，牛逼啊！” “能保送吗这个？” 班里的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没进省队呢。”万小也淡然一笑。
　　这时，有人说：“切。”
　　还有人说：“谁借我看一下数学作业最后一题？”

　　万小也戴上耳机，开始听名字和她只差一个音节的万晓利唱的，《鸟语》：
　　“他是世上惟一能懂鸟语的人
　　他心中有个愿望
　　在死后能够变成一只鸟
　　不管是什么鸟
　　麻雀也好
　　燕子也好
　　飞鹰也好
　　孔雀也好
　　凤凰也好
　　乌鸦也好
　　他每天过得非常快乐
　　因为他懂鸟的语言
　　有人曾走过他的窗前
　　听见他还唱歌呢”

　　2027年1月8日
　　《爱你直到宇宙尽头》序言，节选

　　轮回告诉我们，灵魂每次转世，就是进入一个新壳子过一辈子。过完后，再进入下一个壳子。
　　假设每个壳子最终都会被遍历到，那么，对于所有存在过的生命，其中的灵魂都是同一个。
　　至于“同一个”的尺度应该圈到哪里，就取决于你采用哪种叙事了。
　　例如，许多灵修书籍把尺度圈到了最大。它们的主题是：“历史上每一个生命，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生命”。
　　《爱你直到宇宙尽头》的主题或许是：“历史上每一个爱哭鬼，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爱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