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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Gaia Ascending(10)| 谁家今夜扁舟子 信仰问题常 ...

  •   信仰问题常常把自己粉饰为认知问题。也就是说,“你到底有没有想明白”的更底层,其实是“你愿意相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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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12月24日
      华盛顿广场的圣诞树下,站着仿佛从民谣专辑封面上走出来的,两个漂亮的年轻人。ta们长得有些像,都是咖色头发(女孩的头发到腰,男孩的头发及肩)、眼裂较长、中庭较长,也都穿着黑色解构式大衣。
      万小也在多伦多大学读大一,专业是生物、人类学,和视觉艺术。Daryn在芝加哥大学读大四,专业是生物、人类学,和戏剧。两人是一个月前在“玄”青年论坛上认识的。
      万小也垂眼看着自己的Stuart Weitzman Tieland长靴,就像看着雪地上的渡鸦。她胸口对Daryn的感受很难以语言描述,绝对不是“来电”,反而更接近“惺惺相惜”。像是在玩“同手同脚”游戏。
      万小也来纽约的机票是Daryn买的,酒店也是Daryn订的,是The Marlton Hotel,一人一个房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万小也可能不会赴约。她偶尔会买二手奢侈品,因为一件衣服能穿很多很多年,但在旅行这种一次性的体验型消费上,她总是很犹豫。
      “其实我就出生在这里。”Daryn看似不经意地说,“小时候我爸老带我来附近写生。我妈是新疆人,现在在哈萨克斯坦,我两个妹妹也在那边。我小时候一直是纽约和阿拉木图两头跑。”
      “那你是传说中的born and raised in NYC了。”万小也说。
      “也不算。我小学就回国了,跟我爷爷奶奶住在石家庄。”Daryn说,“我弟每年暑假也会回去。他是湾区长大的。”
      “你们家怎么和小说里的设定似的。”万小也感叹着,“我就很简单了。我出生在烟台,很小就搬去济南了。”
      “烟台?怪不得你和范冰冰有点像。”
      “哪有。”万小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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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沿着亮闪闪的街道晃晃悠悠,走到Reggio Cafe时,万小也感觉膝盖有点冷,就提议进去买杯热饮。
      刚排上队,Daryn突然对着某个方向露出了不太对劲的表情。
      只见咖啡厅角落的一张小圆桌旁,坐着两个亚洲人。桌上的电脑开着,一旁还摊着几张打印纸。年纪更大些的那个人戴圆框眼镜,另一个不戴眼镜。
      “那是……坂本龙一?!”万小也一面觉得惊喜,一面琢磨着,如果直接上去求合影会不会太冒昧。
      而Daryn像冰雕一样定住了。
      坂本龙一身旁那个不戴眼镜的中年人似乎感觉到了Daryn的视线。他朝这边看了。
      几秒钟后,中年人走了过来。
      “爸,这是我朋友小也。”Daryn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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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小也小时候,看过一本冬已ddung的漫画。
      冬已是个4岁小孩,梦想是成为韩国小姐。那本漫画里,冬已不喜欢幼儿园里的男同学们,反而对自己一个女同学的爸爸产生了兴趣,还说自己喜欢“成熟男士”。
      万小也当初看到这段情节,觉得简直是无稽之谈。
      再长大一些后,她意识到这段情节真的非常非常有问题——它可能会令儿童读者对不怀好意的成年人放松警惕。
      然而,当万小也看清楚Daryn的父亲时,她突然明白了冬已的立场。
      万小也心中对朋友们的建模,是依据轮廓的——眼睛长什么样、鼻子长什么样、肩膀长什么样、手长什么样,等等等等。
      可面前的人,难以被这种描述方式捕获。他神情幽暗、气场致密,像Wolfgang Laib的《Brahmand》——意思是“宇宙之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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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晚上,Daryn的父亲在instaglim上给万小也发了好友请求。万小也这才把他和那个她早已听说过的名字对上号。
      “叔叔您好,您怎么知道这是我的id?”万小也在instaglim dm里问他。她的用户名和头像都不是本人。
      “你包上挂了个水母,你帐号叫pelagia。你喜欢海。”对方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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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一个月,许达伦——也就是Daryn——逐渐不再回复万小也的消息了。
      而另一个故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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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7年10月11日
      日本科幻作家、星云赏得主真壁梨纱在note.com上发表了一篇评论《爱你直到宇宙尽头》的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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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号外部》
      真壁梨纱
      首先确认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江染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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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你直到宇宙尽头》的主人公叫姜冉,ta也是作家。姜冉写了一本小说,在小说里,还有一个以姜冉自身为原型的作家jiangran。jiangran继续写小说,小说中继续出现作家。
      为了方便,我从一开始就给这些层级编号:
      0:江染
      1:姜冉
      2:jiangran
      3:再下一层作家
      ……
      于是可以写成:
      0 → 1 → 2 → 3 → ……
      0写1,1写2,2写3。
      这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小说里出现小说,是很普通的事情;小说里的人写小说,也很普通。继续向内写下去,在原则上也没有困难。俄罗斯套娃就是这样,打开一个,里面还有一个,再打开,还有一个。如果准备了足够多的木料,理论上可以制造无数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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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不在于套娃,问题在于诺贝尔奖。
      在《爱你直到宇宙尽头》中,处于这些层级上的作家都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而现在江染也获得了。因此,我们目前观察到的是:
      0:获奖
      1:获奖
      2:获奖
      3:获奖
      ……
      仅仅如此的话,可以称之为重复。例如0吃拉面,1吃拉面,2吃拉面,3也吃拉面。这种情况没有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
      但是诺贝尔文学奖和拉面存在一个差异:拉面不会评价包含拉面的小说,诺贝尔文学奖会。
      0创造1,这一点没有疑问。然而,如果1不存在,0写出的小说便会成为另一部小说;如果1写出的2不存在,也一样。也就是说,作为虚构人物的1参与决定了0的作品是什么。因此,0创造1,同时1也参与造成0后来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这一事实。
      写成箭头就是:
      0 → 1
      以及:
      1 → 0
      于是得到:
      0 ⇄ 1
      继续下去:
      0 ⇄ 1 ⇄ 2 ⇄ 3 ⇄ ……
      这种箭头并不是说1在物理意义上创造了0。姜冉当然没有从书页里伸出手,替江染填写诺贝尔奖申请表。事实上也不存在这种申请表。这里说的是因果关系的方向。
      哈姆雷特不能替莎士比亚付房租,但是如果删去哈姆雷特,莎士比亚在文学史中的位置显然会发生变化。
      所以,“虚构不能影响现实”这种说法过于粗糙。正确的说法也许是:虚构能够通过某些接口影响现实。文学,就是其中一个接口。
      现在可以回到诺贝尔奖。人物写出下一层,下一层改变作品,作品改变评价,评价改变作者的现实,而被改变后的现实,恰好又是下一层已经写出的内容。于是出现了反馈。换句话说,诺贝尔奖在这里同时具有对象和操作符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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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还有一个规模较小的问题:关于我。
      《爱你直到宇宙尽头》中写过,在作品出版以后,会有一名日本科幻作家评论姜冉的小说。现在我正在做这件事。这似乎应该使我感到惊讶,实际上并没有。
      假定存在以下两种情况。
      情况一,即使小说没有写这件事,我也会写这篇文章。那么可以说,小说预测了我的行为。
      情况二,如果小说没有写这件事,我本来不会写,但是我读到小说中说“会有日本科幻作家评论姜冉”,觉得由我来完成这件事颇为有趣,于是开始写。那么,这就不只是预测。小说参与造成了被它预测的事件。
      实际情况大概介于两者之间。我本来就对这部小说感兴趣,然而,“小说中已经写了一个日本科幻作家会评论它”这件事,确实增加了我写这篇文章的兴趣。
      也就是说:
      小说写下我
↓
我读到小说写下我
↓
因为读到这件事,我更想做小说所写的事
↓
我做了
↓
于是小说写下的事件在小说外发生
      ⠀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我是故意的。
      我喜欢自指结构。所以当我意识到,“如果我现在写这篇文章,那么我正在帮助一本讨论自我指涉的小说制造另一个自我指涉”,觉得很好玩,于是写了。这就是说,我不是在不知道自己成为结构一部分的情况下成为结构一部分。我是发现那里有一个位置以后,主动坐进去的。
      这是否使我更自由?似乎没有,只是使情况更加麻烦。
      当然,我也可以拒绝。例如我可以想:“既然小说说日本科幻作家会评论它,我就偏不评论。”但是这样一来,情况就会变成:一个日本科幻作家读到小说预测自己会评论它,为了拒绝实现小说中的预测,因此决定不评论。此时,小说仍然改变了我的行为,只不过输出从1变成0。
      所以问题并不是我有没有按照小说说的去做,而是:小说是否进入了决定我做什么的函数之中。
      如果进入了,那么无论最后输出1还是0,小说都已经越过了原本假设存在的边界。发现这一点以后,再怎么行动都显得有些晚了。
      ⠀
      诺贝尔文学奖的情况稍有不同,而且我认为,比我的情况更有意思。
      《爱你直到宇宙尽头》里,1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1所写小说中的2也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3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小说并没有对0,也就是江染,作出一个直接的预言。
      它做的是另一件事:先在作品内部制造了一个序列。
      定义N(x)。
      当第x层的作者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令N(x)=1;否则令N(x)=0。
      那么,在江染获奖以前,我们已经知道:
      N(1)=N(2)=N(3)=……=1
      小说所给出的,是从1开始向内延伸的一串1。
      然后,江染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于是:
      N(0)=1
      也就是说,原本只在小说内部观察到的序列,向外多延长了一项。
      这与“小说预测江染获奖”是不同的。后者是先写出一个关于0的命题,随后观察这个命题是真是假。现在发生的事情更接近于:小说先让1、2、3……满足某一种关系,而后来,0也恰好满足了同一种关系。
      如果愿意,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延拓。这里的“延拓”只是借用数学上的说法:原本我们只知道N在1、2、3……这些位置上的某些取值,现在又得到了N(0)的值。当然,这种延拓并不具有任何必然性。知道1、1、1、1以后,下一项完全可以是0,也可以是17,或者一只猫。数学对此没有意见。
      人似乎比较有意见。因为当相同的值在许多层级连续出现以后,我们会自然地开始期待下一项。于是,当N(0)也等于1时,会产生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如果N(0)等于0,则会产生“为什么偏偏在这里断掉”的感觉。这种感觉本身值得注意。它说明,在知道0的结果以前,我们已经不自觉地把0和1、2、3放进了同一个问题之中。
      这件事比获奖本身稍微重要一点。
      原本,0和1之间应该有一道非常明显的边界。0是作者,1是角色;0在现实里,1在小说里。如果这道边界在本体论上具有我们通常赋予它的强度,那么最自然的预期应该是:1、2、3之间发生什么,与0没有必要保持任何形式上的连续。
      然而结果是连续的。
      这不能证明边界不存在。只能说,至少用“诺贝尔文学奖是否继续出现”这一项进行测量时,我们没有测到边界。假如一艘潜艇用声呐没有探测到海底,并不能因此宣布海底不存在。它只能说,在当前深度、当前方向、当前仪器的分辨率下,没有探测到海底。
      江染的获奖大概也是如此。
      我们向0和1之间发射了一次探测波。
      没有回声。
      ⠀
      现在可以谈不变性了。
      假如我们只考虑诺贝尔奖,那么目前观察到一种非常简单的现象:
      N(0)=N(1)=N(2)=N(3)=……=1
      至少对于已经出现的那些层级成立。
      一种最简单的写法,是定义:
      T(x)=x+1
      也就是说,T把“这一层的作者”变成“这一层作者小说中的作者”。0经过T变成1,1经过T变成2,2经过T变成3。
      现在的问题是:究竟什么东西在这个变换以后应该保持不变?
      可能需要区分至少三种情况。
      第一种是事件保持不变。0得奖,1得奖,2得奖,3也得奖。这是现在最醒目的部分,也是最容易被观察到的部分。
      第二种是结构保持不变。0创造1,但1又通过作品反过来影响0;1创造2,2又反过来影响1。于是存在:
      0 ⇄ 1 ⇄ 2 ⇄ 3 ⇄ ……
      在这种情况下,具体事件并不需要相同。1可以获得诺贝尔奖,0可以离婚,2可以去火星,3可以养一条金鱼。只要“下一层被创造,同时又参与改变上一层”这个关系保持,结构就仍然可以属于同一种结构。
      第三种则更难说清楚。也许真正保持的不是事件,也不是某一条具体箭头,而是生成这些箭头的方法:一个局部状态发生变化,变化进入网络,网络把它传到别处,在传播过程中重新编码,另一个局部状态因此改变,改变后的局部又成为新的原因。
      如果保持的是这个,那么从一个尺度看见诺贝尔文学奖,从另一个尺度看见两个人重新见面,并没有矛盾。它们的内容毫无相似之处,但是产生它们的动力学可能属于同一个类型。
      严格地说,把这叫作“层级对称性”也许过于随便。这里并没有完成任何足以支持这个词的数学工作。
      不过,现在先不管。
      ⠀
      这时,反事实会变得有用。
      假如江染没有得奖,也就是:
      N(1)=N(2)=N(3)=……=1
      而:
      N(0)=0
      那么我们首先能够说的,只是此前观察到的事件层面的不变性在0层中断了。至于这种中断意味着什么,至少存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解释。
      第一个解释是:0层确实特殊。从1到2,从2到3,都是小说内部的变换。唯独从0到1,跨过了现实与小说之间的墙,规律在这里不再适用。0是一个本体论上的特权层级。
      第二个解释是:0层并不特殊。假如底层规律本身确实具有某种对称性,那么具体历史仍然可能实现为一个不对称的状态。就像一个左右对称的系统,最终仍然可能落向其中一边。在这种解释下,0层与其他层的差异可以被理解为一次对称破缺。
      所以,如果江染没有得奖,我们不能立刻说:“看,果然这层才是现实。”而现在江染得奖了,我们同样不能反过来说:“看,现实果然不存在。”
      能说的只有:如果0层是一道边界,那么这一次测量没有显示出它。
      ⠀
      这里也许会有人问:那么需要发生多少次,才能证明宇宙真的具有这种对称性?
      答案大概是:多少次都不够。
      从有限个尺度观察到相同结果,无法证明所有尺度都如此。即使0、1、2一直到第一百万个人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第一百万零一个仍然可以不获得。无限性的问题不会因为我们多观察几次有限样本而消失。
      换句话说,如果真的存在“最外层”,位于其中的人几乎没有办法仅凭内部经验确认自己已经抵达那里。因为“我是最外层”这个命题有一个不太方便的性质:任何位于某一层内部的人,原则上都可以说同一句话。
      姜冉可以说。姜冉写出的作家jiangran也可以说。如果ta们的世界足够完整,每个人都会拥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这并不能证明ta们是错的。只是说明,“我觉得自己在现实中”可能不是一个足够好的边界条件。
      事情到了这里,标题的问题也就出现了。
      为什么叫《零号外部》,而不是《最外层》?因为“最外层”偷偷假设了答案。它假设存在一个最后的层级,而“零号外部”只描述一个观察位置:从1层看,0层在它外面。
      至于0之外还有没有另一层,目前不知道。
      如果有,我们不妨把它记作−1。
      于是:
      −1:未知
      0:江染
      1:姜冉
      2:juanfran
      3:……
      这里的−1并不表示它真实存在。它只是指出:在形式上,还有这样一个位置没有被填上。
      如果−1存在,那么0仍然是1的外部,却不是整个系统的外部。如果−1不存在,那么0才可能是最终的外部。但是0层的居民无法通过“我没有看见−1”来证明−1不存在。
      于是,“江染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件事最根本的含义,反而非常有限。它没有证明小说能够实现愿望,没有证明江染拥有某种预言能力,没有证明现实是一部小说,更没有证明我们头顶上坐着某个作者,一边喝奶茶一边决定下一章应该发生什么。
      它只完成了一次边界测试。
      小说内部存在一个模式。我们原本以为,那个模式最有可能在“作者/角色”这条线上停止。但是它没有停止,至少这一次没有。
      所以问题被向外移动了一格。原本的问题是:“为什么1、2、3都一样?”现在变成:“为什么连0也一样?”如果以后真的出现−1,问题还会继续向外移动。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们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了。江染只是写了一本好小说,然后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姜冉只是一个角色。我只是一名碰巧喜欢自指结构、因此在note.com上发了一篇文章的科幻作家。所有这些事情都可以如此描述,而且这套描述完全正确。
      只是,“完全正确”和“完整”并不是同义词。
      说克莱因壶是“一块玻璃”,也没有错。只是漏掉了一些比较关键的信息。
      ⠀
      最后再回到我的情况。小说里预留了“日本科幻作家”这个位置,由于我读到了它,我主动坐了进去。
      江染这一层则稍有不同。《爱你直到宇宙尽头》没有替江染预留一个写着“202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座位。它只是让1、2、3……一个接一个坐上了相同的椅子。
      然后现实里又出现了一把。
      0坐了上去。
      究竟是谁把那把椅子搬到那里的,目前没有办法判断。也许没有谁。也许所谓“搬椅子”,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问题。我们只知道,当我们转过头时,它已经在那里,而最值得注意的,是它和里面那些椅子长得一样。
      这并不能证明房间没有墙。只能说明,我们以为墙应该在的地方,目前还没有摸到。
      至于真正的外部在哪里——如果一个外部能够被我们指出、编号、命名,并写进这篇文章,那么我怀疑,它大概已经不是外部了。
      ⠀
      2028年6月1日
      江染发了《东风》的预告片给万小也。
      ⠀
      江染:“直男拍的电影 男的永远苦大仇深 女的永远无忧无虑”
      江染:“呵呵”
      万小也:“我倒觉得 这个人明显是受了情伤做出来的电影”
      万小也:“他是想和伤了他的人说:‘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江染:“你说的都对但我实在没心情考虑男的的感受”
      万小也:“其实男的也挺可怜的”
      万小也:“女性可以名正言顺地发疯 反正本来就是阁楼上的疯女人了”
      万小也:“男的很多时候连受伤了都不敢承认”
      江染:“你是菩萨”
      江染:“我突然懂了为什么玄学博主都说刘亦菲是上辈子积了不少德才长成那样的”
      ⠀
      2026年10月18日
      Mara Voss——美国副国家安全顾问、30年前Zion在“Meridian超常青少年计划”的prom舞伴——从电脑上调出模型。她沙色的头发松松地扎着,眼袋有些重,看得出一段时间没休息好了。
      过去十一个月里,美国情报系统用于预测巴以冲突升级风险的几套模型,开始出现方向一致的误差。模型一次次认为局势还会继续恶化,现实却一次次提前停住。
      平民仍然在死去,建筑仍然被炸毁,敌意也没有明显降低。只是,在那些本来最容易进入下一轮报复的节点上,系统开始频繁地偏离预测轨迹。比如,由于通讯录的自动补全,一封电邮被发给了一个本来不应当收到的人。触发事件改变的主要人物是港口报关员、希伯来语字幕编辑、入殓师,以及许多原本几乎不会进入战略分析视野的行动者。正式权力仍然高度集中,因果权重却正在向外围漂移。
      最令分析人员不安的是,美国方面尝试强化其中几个高影响节点后,这种现象反而迅速消失了。
      如果只是最普通的Goodhart效应,问题至少可以被理解成:指标一旦成为目标,测量便开始失真。可这里似乎不是某个指标被迎合,而是整个系统在被纳入新的观察框架以后,呈现出了不同的动力学。
      Zion把最后几组数据来回翻了两遍。“你们假设干预改变了结果。”他说,“也可能它只是改变了什么能被看见。”
      “那我们现在连失败都定义不了了。” Mara皱起眉头。如果干预以后,旧指标归零既可能意味着机制停止,也可能意味着机制超出了测量范围,那么“干预失败”这个判断本身就不再可靠了。
      Zion十指交扣在膝盖上,不再说话了。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Mara问。
      Zion靠回椅背,双肩慢慢松了下来。“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
      2026年9月5日
      万小也是一个——
      家暴幸存者。
      性侵幸存者。
      甲状腺癌幸存者。
      喜欢一切糯唧唧的东西的人。
      ⠀
      万小也从午睡中醒来了,打了个喷嚏。干净的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她拿起手机记下了刚才的梦:“我被很多巨大的泡泡挤来挤去,好安全也好自由。突然想起小时候玩海洋球时,总是幻想如果海洋球比身体还大的话,会不会很爽。”
      背景音乐循环到了Alyzea的《Dream Island》。
      万小也又打了个喷嚏。“要不还是再把头发留长吧。”她想,“空调房里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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