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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照片 沈知微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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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一夜没睡好。她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在咖啡馆里的对话。陆时衍说,他父亲死了,她母亲死了,赵永强也死了。他说他不能让他们白死。他说他会查下去。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灰蒙蒙的,像一层薄雾。她想起母亲笔记本上那行字:“账本已封存。若我出事,交给知微。”
她母亲把账本留给了她。她母亲信任她。
但她不知道,她该不该信任林昭。
六点四十分,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了一眼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它安静地躺在抽屉里,硬皮封面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她伸手摸了摸封面,然后合上抽屉,锁好,出门。
上午九点,市局会议室。
赵永强案的案情分析会,老张主持。沈知微坐在角落的位置,翻着卷宗,没有抬头。陆时衍坐在对面,也没有看她。两人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各自保持着专业距离。
“赵永强坠楼案,目前初步定性为自杀。”老张说,“但有几个疑点需要进一步排查。第一,死者手指上的割伤来源不明;第二,死者手机里有一条坠楼前十分钟的通话记录,号码为空号;第三,死者生前曾跟踪市局法医沈知微同志。”
老张看向沈知微:“沈法医,你和赵永强之间,有没有过任何接触?”
“没有。”沈知微说,“我不认识他。”
“那他为什么跟踪你?”
“不知道。”沈知微说,“可能认错人了。”
老张皱了皱眉,没有追问。他转向陆时衍:“陆顾问,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
陆时衍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平静:“赵永强坠楼前十分钟的通话记录,号码是空号,但通话时长有十一秒。十一秒,足够说一句话。技术组正在尝试追踪这个空号的信号来源,但需要时间。”
“还有别的吗?”
“有。”陆时衍说,“赵永强手机里恢复了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坠楼前一天。照片里是云湖路18号,一栋别墅。赵永强生前可能去过那个地方。”
老张愣了一下:“云湖路18号?那栋别墅不是废弃了吗?”
“是废弃了。”陆时衍说,“但赵永强去过那里。他可能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沈知微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陆时衍的目光从对面投过来,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接话,继续翻着卷宗,笔尖在纸页边缘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会议结束后,沈知微收拾东西往外走。陆时衍在走廊里叫住她。
“沈法医,”他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昨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知微停下来,没有回头:“什么怎么样?”
“账本。”陆时衍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微转过身,看着他:“我说过,我信不过你。”
陆时衍看着她,没有回避:“那你信得过谁?”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泛着金色的光。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笔记本上那行字,想起赵永强手机里的旧照片。她不知道那本账本该怎么办,但她知道,她不能一直把它锁在抽屉里。
下午两点,沈知微请了半天假。她开车去了母亲生前住的那栋老房子。
房子已经卖掉了,新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妇。她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想起母亲生前站在门口送她上班的样子。她按了门铃,年轻女人开了门,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你好,我是以前住在这里那户人家的女儿。”沈知微说,“我母亲生前有一些遗物,可能还留在储物间里。我想来看看,能不能带走。”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储物间在阳台旁边,堆着一些旧纸箱和杂物。沈知微蹲下来,一个一个翻找。大部分纸箱里是旧衣服、旧书、旧家电,都是她母亲生前用过的。她翻到最底下的一个纸箱,里面放着一些旧相册和文件袋。
她拿起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有些已经模糊不清。她一张一张翻过去,大部分是家庭合影,母亲、外婆、她小时候的照片。翻到最底下,她看到一张照片,动作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栋别墅,灰白色外墙,铁艺大门,桂花树。和云湖路18号一模一样。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钢笔写的:云湖别墅,竣工留念,2009年。
和她昨晚在云湖路18号壁炉上看到的那个相框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沈知微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母亲的笔迹:“云湖项目竣工,与陆建国合影。”
陆建国。陆时衍的父亲。
她继续翻,在文件袋最底下,又找到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更旧,边角已经磨损,画面有些模糊。照片里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栋楼前。男的穿着深色西装,女的穿着浅色连衣裙。两人站得很近,像是熟人。
沈知微仔细辨认,发现那个女的是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那个男的,她不认识。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也是她母亲的笔迹:“2008年,与陆建国摄于云湖项目筹备处。”
陆建国。又是他。
沈知微把两张照片放进文件袋,收好。她站起来,谢过年轻女人,走出老房子。她站在门口,看着街道,阳光照在柏油路上,泛着白花花的光。
她母亲和陆建国,是同事,也是朋友。陆时衍说,他父亲死后,她母亲一直在暗中帮他查云湖项目。她母亲替他保管戒指,是怕他出事。
她母亲和陆建国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沈知微开车回到市局,把文件袋锁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想起那两张照片。她母亲和陆建国,站在云湖项目筹备处前,站得很近,像是熟人。
她想起母亲笔记本上的批注:“已向财务总监反映,对方称‘上级指示’。”她母亲发现了账目异常,向上级反映,然后死于一场“意外”。陆建国也发现了账目异常,然后死于一场“车祸”。
两个人,都发现了云湖项目的问题。两个人,都死了。
沈知微打开电脑,调出云湖别墅案的电子卷宗。她翻到火灾现场的照片,看着那两具并排躺在担架上的尸体。一男一女,盖着白布。警方认定为“情杀后自杀”,定性为意外。
她放大照片,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别墅。铁艺大门,桂花树,三层小楼。和她昨晚翻墙进去的那栋别墅,一模一样。
她想起昨晚在别墅里看到的景象。客厅里家具蒙着白布,壁炉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云湖别墅的竣工留念。二楼的书房里,书架上有一本签名书,签名是“赵永强”。
赵永强住过那里。赵永强在云湖路18号住过。
沈知微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她走到物证室,申请调阅赵永强案的物证。她戴上手套,打开物证柜,取出赵永强的手机。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技术组已经恢复了数据。
她翻着恢复出来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大部分是街景、路人、车辆,像是随手拍的。翻到中段,她看到一张照片,动作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扇门。木质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门框上有一道划痕。她认出那扇门——那是她母亲家的门。她小时候在那扇门上刻过一道划痕,用钥匙尖划的,后来被母亲骂了一顿。
赵永强拍了她母亲家的门。
她继续翻,下一张照片是一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她认出那扇窗户——是她母亲卧室的窗户。她母亲生前喜欢在窗台上放一盆绿萝,照片里,窗台上没有绿萝。
赵永强跟踪过她母亲。
沈知微放下手机,坐在物证室里,很久没有动。她想起赵永强七年前因非法侵入住宅罪被拘留,那户住宅,是她母亲家。赵永强闯入她母亲家,被拘留,因证据不足释放。
但赵永强不是“走错门”。他是有目的地闯入。他在找账本。
她母亲把账本藏在了云湖路18号的后院里。赵永强不知道。他闯入了她母亲家,没有找到账本,被拘留,释放。然后他继续跟踪她母亲,拍下了她母亲家的门和窗户。
但赵永强后来为什么又跟踪她?陆时衍说,赵永强跟踪她,是为了保护她。但赵永强拍下她母亲家的门和窗户,不像是保护,更像是监视。
沈知微把手机放回物证柜,锁好。她走出物证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暖意。她想起赵永强手机里那张云湖路18号的照片,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账本在沈秀兰手里。”
赵永强知道账本在她母亲手里。他一直在找账本。他跟踪她母亲,闯入她母亲家,拍下她母亲家的门和窗户。他是在找账本,不是在保护她母亲。
但陆时衍说,赵永强跟踪她,是为了保护她。他说赵永强坠楼前给他打电话,说“你父亲的人,在找沈知微”。他说赵永强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她的安全。
陆时衍的话,是真的吗?
沈知微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泛着金色的光。她想起昨晚在咖啡馆里,陆时衍坐在她对面,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他说:“因为我怕你不相信我。你等了七年,我消失了七年。你恨我,是应该的。”
她不知道他说的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她只知道,赵永强的手机里,有她母亲家的门和窗户的照片。赵永强跟踪过她母亲。赵永强在找账本。
她母亲把账本藏了起来。赵永强没有找到。然后她母亲死了。赵永强继续找账本,找到了她。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室。她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抽屉,看着那个文件袋。里面有两张照片,一张是云湖别墅的竣工留念,一张是她母亲和陆建国的合影。她拿起那张合影,看着照片里母亲年轻时的脸。
她母亲站在陆建国身边,站得很近,像是熟人。她母亲和陆建国,是同事,也是朋友。陆时衍说,他父亲死后,她母亲一直在暗中帮他查云湖项目。她母亲替他保管戒指,是怕他出事。
但她母亲和陆建国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知微放下照片,锁好抽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阳光照在车顶上,泛着白花花的光。她想起陆时衍,想起他在咖啡馆里说的话,想起他站在云湖路18号门口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说的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但她知道,她需要找到答案。
傍晚六点,沈知微下班。她走出市局大楼,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已经落山,暮色从树梢间漫下来,把整条街染成灰蓝色。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她正要挂挡,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七年没有拨出的号码:
“赵永强坠楼前,还拍了一张照片。技术组没有恢复出来,但我找到了。今晚九点,云湖路18号见。”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她想起赵永强手机里那些照片,想起她母亲家的门和窗户,想起云湖路18号的别墅。赵永强坠楼前,还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什么?
她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挂挡,松手刹,缓缓驶出停车场。
她没有回家,而是驶向云湖路18号。
夜色渐深,路灯次第亮起。她把车停在云湖路尽头,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别墅。铁艺大门紧闭,桂花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她等了很久。九点整,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停在街对面。陆时衍推开车门,走出来,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她推开车门,走下车,站在车旁。两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在暮色中对视。
“你来了。”他说。
“你说赵永强拍了一张照片。”沈知微说,“什么照片?”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物证袋。物证袋里有一张照片,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
“这张照片,是赵永强坠楼前,从手机里删掉的。”陆时衍说,“技术组没有恢复出来,但我找到了。”
沈知微接过物证袋,隔着塑料薄膜看着那张照片。照片有些模糊,像是拍摄时手抖了。画面里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有一个表格,表格的标题是“云湖项目资金流向明细”。
表格下方,有一个签名。签名潦草,但沈知微认出来了。
那是她母亲的笔迹。
沈知微握着物证袋,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母亲笔记本上的批注,想起那句“已向财务总监反映,对方称‘上级指示’”。她母亲发现了账目异常,向上级反映,然后死于一场“意外”。
赵永强拍下了她母亲电脑屏幕上的表格。赵永强知道她母亲在查云湖项目。赵永强一直在找账本。
“这张照片,”沈知微开口,声音有些哑,“赵永强是在哪里拍的?”
“你母亲生前的办公室。”陆时衍说,“赵永强闯入你母亲家之前,先去了她办公室。他拍下了这张照片,然后删掉了。”
沈知微看着他:“你怎么找到这张照片的?”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赵永强坠楼前,把手机里的数据备份到了一个云端账号。他删掉了这张照片,但云端备份还在。我找到了那个账号。”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想起赵永强手指上那道割痕,一刀成形,干净利落。她以为是鱼线割的,但也许,那道割痕是赵永强自己割的。他在坠楼前,用刀割了自己的手指,用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跳了下去。
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她的安全。
但赵永强也拍下了她母亲电脑屏幕上的表格。赵永强在找账本。赵永强跟踪过她母亲。
陆时衍说,赵永强跟踪她,是为了保护她。但赵永强也跟踪过她母亲。赵永强拍下了她母亲家的门和窗户。赵永强闯入过她母亲家。
陆时衍的话,是真的吗?
沈知微把物证袋还给陆时衍,退后半步,看着他:“陆时衍,赵永强跟踪过我母亲。他闯入过我母亲家。他拍下了我母亲电脑屏幕上的表格。你说他跟踪我,是为了保护我。但他跟踪我母亲,也是为了保护她吗?”
陆时衍看着她,没有回避:“赵永强跟踪你母亲,是为了找账本。但他没有伤害过你母亲。他闯入你母亲家,只是想找到账本。”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伤害过我母亲?”
“因为我查过。”陆时衍说,“你母亲去世那天,赵永强不在现场。他有不在场证明。”
沈知微看着他,很久没有动。暮色越来越深,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赵永强坠楼前,给你打了电话。”她说,“他说‘你父亲的人,在找沈知微’。他说的‘你父亲的人’,是谁?”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路灯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父亲死后,云湖项目的资金链断裂,背后的那伙人一直在找账本。”他说,“他们查到你母亲,查到你。赵永强说的‘我父亲的人’,是那伙人。”
“那伙人是谁?”
“我不知道。”陆时衍说,“我查了七年,只查到一些线索。他们很隐蔽,用的是地下钱庄的通道,资金流向境外。我父亲查到了他们,然后死了。你母亲也查到了他们,然后也死了。”
沈知微看着他:“你查了七年,只查到这些?”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深邃。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知微,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要相信我,我回来,不是为了害你。”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想起七年前,林昭在她宿舍楼下等她,递给她一杯冰奶茶,说:“知微,我有点事,要离开一段时间。处理完就回来。你等我。”
她等了七年。他回来了,改名叫陆时衍,站在她面前,却连一句“好久不见”都没有说。
“林昭,”她说,“你让我相信你。但你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陆时衍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在路灯下闪烁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赵永强拍下的那张照片,”沈知微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查。”陆时衍说,“那张照片里的表格,是你母亲生前整理的。表格里的数据,可能指向那伙人的身份。”
“你查到了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表格里有一个账户,户名是‘方柏舟’。”
沈知微愣住了。方柏舟。她想起她的导师,病理科主任方柏舟。她想起他在高校投毒案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他说:“知微,有些案子不该翻。”
方柏舟。她的导师。云湖项目资金流向表格里的账户户名。
沈知微站在路灯下,看着陆时衍,很久没有动。风从她身边穿过,吹动她的衣摆。她想起方柏舟,想起他在解剖台上教她辨认伤口的样子,想起他说“有些案子不该翻”时的表情。
她不知道方柏舟和云湖项目有什么关系。但她知道,那张照片里的表格,户名是“方柏舟”。
“陆时衍,”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方柏舟是我的导师。”
陆时衍看着她,没有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