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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账本 沈知微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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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没有看那条短信。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专心开车。车载电台在播一档夜间音乐节目,主持人声音低沉,放了一首老歌,旋律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听着,没有换台。
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她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没有下车。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关闭后残余的嗡鸣声,渐渐消失。
她伸手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那个七年没有拨出的号码。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点开,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下车。
电梯里,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电梯壁上映出她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移开视线,盯着电梯门上的划痕。
到家后,她关上门,反锁,拉上窗帘。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她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封面上,隐约可见“云湖项目账目明细”几个字。
她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她母亲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日期从2009年3月开始,记录着云湖项目的资金往来。她母亲是项目的会计,负责记录每一笔款项的进出。
沈知微一页一页翻过去,数字密密麻麻,日期、金额、流向,像一条条沉默的河流。她母亲在每一页的边角都做了批注,用铅笔写着“异常”“待查”“与合同不符”等字样。
她翻到中段,看到一页批注写得格外长:
“7月15日,一笔500万款项转入私人账户,户名:陆建国。无合同依据,无项目关联。已向财务总监反映,对方称‘上级指示’。需进一步核实。”
陆建国。
沈知微盯着那个名字,很久没有动。她想起陆时衍在云湖路18号门口对她说的话:“你父亲是谁?”他没有回答。她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你父亲的人,在找沈知微。”
陆建国。陆时衍。同姓。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批注越来越密集,字迹也越来越急促。她母亲似乎发现了什么,记录得越来越详细,批注里反复出现“异常”“风险”“资金链”等字样。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那行字:“账本已封存。若我出事,交给知微。”
她母亲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知道会出事吗?她知道写下这行字之后,三天后就会死于一场“意外”吗?
沈知微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在头顶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她闭上眼,想起母亲的脸。
她母亲叫沈秀兰,是云湖项目的会计。七年前,她发现项目账目异常,向上级反映,然后死于一场“意外”。赵永强七年前闯入她母亲家,可能是去找账本。赵永强手机里的照片背面写着“账本在沈秀兰手里”。
赵永强知道账本在她母亲手里。但他没有找到。因为账本被她母亲封存在井底,藏在云湖路18号的后院里。
但赵永强为什么知道账本在她母亲手里?谁告诉他的?
沈知微睁开眼,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她母亲写下的那行字。字迹工整,没有颤抖,像是早就想好了措辞。
她母亲知道会出事。她母亲提前把账本藏了起来。她母亲写下“交给知微”,但她没能亲手交给她。
沈知微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看着窗外,小区里路灯昏黄,树影婆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第二天上午,沈知微刚到办公室,老张就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赵永强的案子,有新情况。”他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技术组在赵永强手机里恢复了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坠楼前一天。照片里是一个人,背影,在云湖路18号门口。”
沈知微拿起照片,看着那个背影。身形修长,穿着深灰色的夹克,站在云湖路18号的铁艺大门前,像是在看什么。
“这个人是谁?”老张问,“你认识吗?”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背影,想起昨晚在云湖路18号门口,站在黑色轿车旁的陆时衍。一样的深灰色夹克,一样的身形。
“不认识。”她说,“可能是路过的人。”
老张看着她,有些狐疑:“你确定?”
“确定。”沈知微把照片放回文件里,“赵永强手机里的照片,不一定都和他有关。可能只是随手拍的。”
老张没再多问,转身走了。沈知微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文件,很久没有动。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条未读短信,点开。
“账本在你手里,我知道。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
她想起七年前,她和林昭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店名叫“旧时光”,木质招牌,门口挂着一串风铃。他们每周五下午都会去,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书,她写作业,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笑。
他说的老地方,是那里吗?
沈知微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阳光照在车顶上,泛着白花花的光。她想起昨晚那条短信,想起“老地方”三个字,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天,她最后一次在“旧时光”见到林昭。
那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她走过去,坐下,问他:“怎么了?”
他说:“知微,我有点事,要离开一段时间。”
她问:“什么事?”
他说:“处理完就回来。你等我。”
她问:“多久?”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说:“你等我。”
他走出咖啡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林昭。
七年了。
沈知微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写赵永强案的补充尸检报告。她的笔尖很稳,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下午,沈知微去了一趟物证室,把那枚银戒指取出来,重新检验。她把它放在显微镜下,看着内侧那个“L”字母。划痕很浅,线条笔直,像是用刀尖刻的。
她想起林昭。他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刻?那个“L”,是“林”的拼音首字母,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戒指放回物证袋,封好,归还物证室。然后她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傍晚六点半,沈知微开车出门。她没有回家,而是驶向学校后门那条街。
街上变化不大,只是路边的店铺换了几家。那家“旧时光”咖啡馆还在,木质招牌有些褪色,门口的风铃还在,在晚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灯光昏黄,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她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已经亮起,行人匆匆走过,有学生背着书包,有情侣牵着手,有老人慢悠悠地散步。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样,又和七年前不同。
她等了一个小时。八点整,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陆时衍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戴眼镜。他走到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你来了。”他说。
“你说老地方。”沈知微说,“我就来了。”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了。”沈知微说,“但我不保证我会相信你。”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沈知微说,“你父亲是谁?你当年为什么离开?赵永强为什么会有你的戒指?他为什么跟踪我?他为什么坠楼?你为什么要查云湖别墅案?”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父亲叫陆建国,是云湖项目的投资方之一。”他说,“七年前,他发现账目有问题,开始调查。他查到了你母亲。”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查到我母亲?”
“对。”陆时衍说,“你母亲是云湖项目的会计,她发现了账目异常,向上级反映。我父亲也在查这件事,但他查到的比你母亲更多。他发现,云湖项目的资金,有一部分流向了非法渠道。”
“什么渠道?”
“洗钱。”陆时衍说,“云湖项目表面上是房地产开发,实际上是某个地下钱庄的洗钱通道。资金从项目账户流出,经过多个中间账户,最终流入境外。”
沈知微看着他:“你父亲查到了这些?”
“查到了。”陆时衍说,“但他还没来得及上报,就出事了。”
“出什么事?”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死了。”
沈知微愣住了。
“七年前,你母亲去世前一周,我父亲在一场车祸中丧生。”陆时衍说,“警方认定为交通意外,但我查过,那场车祸有问题。刹车被人动过手脚。”
沈知微看着他,很久没有动。她想起母亲笔记本上的批注,想起那句“已向财务总监反映,对方称‘上级指示’”。她母亲发现的异常,和陆时衍父亲查到的洗钱通道,是同一件事。
“你父亲死后,你开始查他的死因?”她问。
“对。”陆时衍说,“我查到了云湖项目,查到了你母亲,也查到了那本账本。但在我找到账本之前,你母亲就出事了。”
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杯子。她想起母亲死于“意外”,想起邻居发现母亲倒在家门口,头部有撞击伤,后脑撞到台阶边缘。
“你母亲去世后,”陆时衍继续说,“我意识到事情比我想象的更严重。我父亲死了,你母亲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所以我离开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知微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让我和你一起查?”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我不想让你卷进来。你母亲已经因为这件事死了,我不能让你也出事。”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接话。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旋律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风铃在门口轻轻响着,有人推门进来,又有人推门出去。
“赵永强,”沈知微问,“他为什么会卷进来?”
“赵永强是我父亲生前雇的私家侦探。”陆时衍说,“我父亲死后,他一直在查云湖项目的资金流向。他查到了账本在你母亲手里,但他没能找到。”
“他为什么跟踪我?”
“因为他发现有人在查你。”陆时衍说,“我父亲死后,云湖项目背后的那伙人一直在找账本。他们查到你母亲,查到你。赵永强跟踪你,是为了保护你。”
沈知微看着他:“保护我?”
“对。”陆时衍说,“他坠楼那天,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你父亲的人,在找沈知微。’然后他挂了电话,从天台坠落了。”
“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不。”陆时衍摇头,“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沈知微看着他:“为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那伙人找到了他,逼他交出账本。他没有账本,但他知道账本在你手里。他给我打电话,是让我保护你。然后他跳了楼,用自己的死,把那伙人的注意力引开。”
沈知微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她想起赵永强手指上那道割痕,一刀成形,干净利落。她以为是鱼线割的,但也许,那道割痕是赵永强自己割的。他在坠楼前,用刀割了自己的手指,用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跳了下去。
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她的安全。
“那枚戒指,”沈知微问,“为什么会在赵永强手里?”
陆时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枚戒指,是我七年前离开时,留给你母亲的。”他说,“我让她替我保管。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让她把戒指交给你,告诉你,我还活着。”
沈知微看着他:“你母亲?”
“对。”陆时衍说,“你母亲和我父亲是同事,也是朋友。我父亲死后,你母亲一直在暗中帮我查云湖项目。她替我保管戒指,是怕我出事。”
沈知微想起母亲。她想起母亲去世后,她收拾遗物时,在母亲的枕头下面找到那本笔记本。她当时以为母亲只是没来得及写,现在想想,母亲可能一直在等林昭回来。
“赵永强怎么拿到那枚戒指的?”她问。
“你母亲去世后,赵永强整理她的遗物,发现了那枚戒指。”陆时衍说,“他认出了戒指上的字,知道那是我的。他留着它,是想着有一天能还给我。”
沈知微看着他:“但他没有还给你。”
“没有。”陆时衍说,“他坠楼前,把那枚戒指戴在手上,然后摘下来,放进了内侧口袋。他知道那伙人不会放过他,他怕戒指被他们拿走,所以把它藏了起来。”
沈知微想起赵永强左手无名指上的压痕。那枚戒指,他戴过。他戴着林昭的戒指,跟踪她,保护她,最后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她的安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是昨晚翻墙时被墙砖蹭的。她合拢手指,把那道印痕藏起来。
“陆时衍,”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陆时衍看着她,没有回避:“因为我怕你不相信我。你等了七年,我消失了七年。你恨我,是应该的。”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端起桌上的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散开。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昏黄,行人匆匆,有学生背着书包,有情侣牵着手,有老人慢悠悠地散步。
“账本,”她说,“在我手里。”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了一下:“我知道。”
“你昨晚就知道了?”
“对。”陆时衍说,“你翻墙进云湖路18号的时候,我就在街对面看着你。你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你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想起昨晚在云湖路18号门口,他站在黑色轿车旁,说“我比你早到”。他比她早到,他看到她翻墙,看到她进别墅,看到她从井里爬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发现。”陆时衍说,“那本账本,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应该自己找到它。”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旋律缓慢,风铃在门口轻轻响着。她看着陆时衍,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的脸,看着他那双在镜片后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账本在你手里,那伙人迟早会找到你。”陆时衍说,“但你现在是市局法医,他们不敢轻易动你。赵永强的案子还在查,只要案子不结,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那能拖多久?”
“不知道。”陆时衍说,“但我会查下去。我父亲死了,你母亲死了,赵永强也死了。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接话。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放下,站起来。
“账本在我手里,”她说,“但我不确定要不要交给你。”
陆时衍看着她:“你信不过我?”
“我信不过你。”沈知微说,“你消失了七年,回来之后,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推开门,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走出咖啡馆,没有回头。
身后,陆时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很久没有动。他端起她留下的杯子,杯壁上还有她握过的温度。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部,看着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
“知微,不管你信不信我,我都会查下去。”
他按下发送键,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微的车停在路口等红灯。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红灯,想起母亲笔记本上那行字:“账本已封存。若我出事,交给知微。”
她母亲把账本留给了她。她母亲信任她。但她不知道,她该不该信任林昭。
绿灯亮了。她松开手刹,缓缓驶过路口,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驶出,保持着一段距离,跟着她的车尾灯,驶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