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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湖路18号 沈知微把车 ...

  •   沈知微把车停在云湖路尽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云湖路是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两侧种着老樟树,树冠几乎在路中央交握,把阳光筛成碎金。路两旁是些旧式独栋小楼,灰墙红瓦,铁艺围栏上爬满藤蔓。这条街在七年前还算体面,如今却显出几分冷清。好几栋房子门前长出了杂草,窗玻璃蒙着灰,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她沿着路往前走,数着门牌号。14号,16号,18号。

      云湖路18号。

      她停下来,隔着铁艺大门往里看。三层别墅,灰白色外墙,墙角爬着半枯的爬山虎。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但已经很久没人打理,枝叶疯长,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铁门上了锁,锁链上落着一层灰,看起来至少一年没人动过。

      沈知微握住门锁,晃了晃。锁是新的,锁芯锃亮,和满是灰尘的锁链格格不入。有人换过锁。

      她绕到侧面,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围墙不高,约莫一人半高,墙头没有碎玻璃,也没有铁丝网。她在一处墙角停下来——墙砖缺了一块,露出一个可以踩脚的凹槽。

      她踩着凹槽,翻上墙头,跳进院子里。

      落地时,她的鞋底踩到一片枯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她蹲下来,扫视四周。院子里除了疯长的桂花树,还有几丛杂草,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冒出细小的草芽。

      她走到别墅门前,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沈知微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客厅很大,家具蒙着白布,像是被人刻意遮盖起来。她掀开一块白布,露出下面的沙发——深棕色的皮沙发,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用了很多年。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壁炉上。壁炉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她走过去,拿起相框,擦掉灰尘。

      照片里是一栋别墅,灰白色外墙,铁艺大门,桂花树。和云湖路18号一模一样。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钢笔写的:云湖别墅,竣工留念,2009年。

      沈知微把相框放回壁炉上,继续往里走。

      客厅后面是一条走廊,通向厨房和楼梯间。她推开厨房的门,灶台上落着厚厚的灰,水龙头锈住了,拧不动。她退出来,走向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二楼有三个房间,门都虚掩着。她推开第一间,是一间卧室,床上的被褥已经发霉,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落满灰尘。

      她推开第二间,是一间书房。书架上空了大半,剩下的书也蒙着灰。她扫了一眼书脊,大多是建筑类、财务类的专业书。她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有一个签名:赵永强。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赵永强。那个从天台坠落的男人。那个跟踪她、口袋里带着林昭戒指的男人。他住过这里。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继续翻看其他书。大部分书都没有签名,只有这本有。她记下这个细节,转身走出书房,推开第三间房。

      第三间房是空的。地板上有一圈圆形的痕迹,像是放过什么东西,后来被搬走了。她蹲下来,手指抚过那圈痕迹。痕迹很浅,但边缘清晰,像是重物长期压在地板上留下的。

      她站起来,环顾空荡荡的房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带。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窗外是后院。她看到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用水泥封住了。

      沈知微盯着那口井,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下楼,从后门走出去,走到井边。

      水泥封层很厚,表面粗糙,像是后来浇的。她用鞋尖踢了一下,纹丝不动。她蹲下来,仔细检查封层边缘——在靠近井壁的位置,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像是被什么工具撬过。

      有人试图撬开过这口井。

      沈知微站起来,环顾四周。后院杂草丛生,墙角堆着几块废砖,还有一根生锈的铁管。她走过去,捡起那根铁管,掂了掂重量,走回井边,对准裂缝,用力撬了一下。

      水泥块松动了一点。她又撬了一下,裂缝扩大,碎屑簌簌落下。她连续撬了七八下,水泥封层终于裂开一大块,露出下面黑黢黢的井口。

      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气味涌上来。沈知微退后半步,等气味散了一些,才探身往里看。

      井不深,约莫三四米。井底干涸,堆着一些落叶和碎石。她看不清井底还有什么,但隐约看到一团深色的东西,被落叶半掩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井底。

      光柱穿过黑暗,落在井底那团东西上。是一本硬皮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被落叶和灰尘覆盖了大半。她看不清封面上的字,但能看到笔记本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环顾四周,找到一根晾衣绳,试了试强度,系在井边的铁柱上,然后拽着绳子,慢慢下到井底。落地时,她的鞋底踩到松软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蹲下来,拨开落叶,拿起那本笔记本。

      深蓝色的硬皮封面,没有字。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熟悉的字迹。

      “云湖项目账目明细,2009年3月—2011年12月。”

      是她母亲的笔迹。

      沈知微握着那本笔记本,指尖微微发凉。她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数字、日期、款项流向。有些页边还有她母亲的批注,用铅笔写着“异常”“待查”“与合同不符”等字样。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是她母亲去世前写下的:

      “账本已封存。若我出事,交给知微。”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井底的空气潮湿而沉闷,泥土的气味钻进鼻腔。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狭窄的井壁间回荡。

      她母亲知道会出事。她母亲提前把账本藏了起来。但她母亲没能把账本交给她。

      她合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拽着绳子,爬出井口。她站在院子里,拍掉身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水泥封层被她撬开一大块,露出黑黢黢的井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转身,从后门走回屋里,穿过走廊,推开前门,走出别墅。她翻过围墙,落在云湖路上,回头看了一眼云湖路18号。

      夕阳已经落山,暮色从树梢间漫下来,把整条街染成灰蓝色。那栋灰白色的别墅立在暮色里,铁艺大门紧闭,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某种沉默的守望。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停车的位置。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樟树荫下。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张脸。陆时衍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在暮色中对视。

      沈知微先开口:“你跟踪我?”

      “没有。”陆时衍说,“我比你早到。”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接话。陆时衍推开车门,走出来,站在车旁。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衣领竖起来,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进去了?”他问。

      “进去了。”

      “找到什么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他,想起昨晚那通电话,想起那句“你最好不要查”,想起他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递给她物证袋时的表情。

      “陆顾问,”她说,“你知道赵永强住过这里吗?”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说:“知道。”

      “你知道这栋别墅是云湖项目的旧址吗?”

      “知道。”

      “你知道我母亲和这个项目有关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隔着镜片,在暮色里显得模糊不清。

      “你什么都知道,”沈知微说,“那你告诉我,赵永强为什么跟踪我?他为什么会有林昭的戒指?他为什么从天台坠落?”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风从树梢间穿过,吹动他的衣摆。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赵永强不是自杀。”

      沈知微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天台边缘找到了一根鱼线。”陆时衍说,“很细,透明,一端系在天台栏杆的固定螺栓上,另一端垂到楼下。鱼线的一端有血迹,干涸的血迹。我送去技术组检验了,DNA比对结果,是赵永强的。”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赵永强手指上那道割痕。一刀成形,干净利落。她以为是赵永强自己割的,为了留下什么信息。但如果是鱼线割的呢?

      “有人用鱼线,在赵永强坠落时割伤了他的手指?”她问。

      “不。”陆时衍摇头,“鱼线不是用来割伤他的。鱼线的一端系在栏杆上,另一端垂到楼下。赵永强坠落后,有人从楼下收走鱼线,但鱼线在收线时划过了赵永强的手指,留下那道割痕。”

      沈知微明白了:“鱼线是用来传递东西的。赵永强坠楼前,把什么东西系在鱼线上,放了下去。然后有人从楼下收走。”

      “对。”陆时衍说,“但鱼线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的痕迹。那个人收走鱼线时,把东西也带走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陆时衍说,“但赵永强坠楼前十分钟打了一通电话,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可能是他最后的遗言。”

      “他说了什么?”

      陆时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东西在沈秀兰手里。’”

      沈知微站在原地,风从她身边穿过,吹动她的衣摆。她想起外套内侧口袋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想起她母亲的字迹,想起那句“账本已封存。若我出事,交给知微”。

      赵永强说的“东西”,就是那本账本。

      但他不知道,账本已经被她找到了。

      “陆顾问,”沈知微开口,声音平静,“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

      陆时衍看着她,没有回避:“因为赵永强死前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沈知微愣住了:“给你?”

      “对。”陆时衍说,“他打给我的。他说:‘你父亲的人,在找沈知微。’然后他挂了电话,从天台坠落了。”

      沈知微看着他,很久没有动。暮色越来越深,路灯次第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你父亲?”沈知微问,“你父亲是谁?”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路灯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知微,”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要相信我,我回来,不是为了害你。”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想起七年前,林昭在她宿舍楼下等她,递给她一杯冰奶茶,说:“知微,我有点事,要离开一段时间。处理完就回来。你等我。”

      她等了七年。他回来了,改名叫陆时衍,站在她面前,却连一句“好久不见”都没有说。

      “林昭,”她说,“你让我相信你。但你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陆时衍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在暮色里闪烁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赵永强的案子,”陆时衍终于开口,“我会查到底。但你现在手里掌握的东西,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老张。”

      沈知微看着他:“包括你?”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说:“包括我。”

      他说完,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发动引擎,车窗缓缓升起。在车窗完全关闭之前,他透过那道缝隙,看了沈知微一眼。

      “知微,”他说,“那枚戒指,是我放进赵永强口袋里的。”

      车窗关上了。引擎声低低地响着,黑色轿车缓缓驶出,汇入暮色中的车流,渐渐消失在路灯尽头。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视野里。风从她身边穿过,吹动她的衣摆。她伸手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里那本笔记本,硬皮的封面隔着布料,传来微微的凉意。

      她想起赵永强手指上那道割痕。一刀成形,干净利落。她以为是赵永强自己割的,为了留下什么信息。但如果是鱼线割的呢?

      她想起那枚戒指。林昭说,是他放进赵永强口袋里的。他为什么要放进去?他是想让赵永强的尸体带着那枚戒指,被送到她面前,让她知道他还活着?

      还是——他想让那枚戒指,成为赵永强案的一条线索?

      沈知微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是刚才翻墙时被墙砖蹭的。她合拢手指,把那道印痕藏起来。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发动引擎,打开车载空调,暖风迎面扑来。她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部,看着那个七年没有拨出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账本在我手里。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真相?”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按下发送键,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引擎声低低地响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把街道照得通明。她挂挡,松手刹,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继续开车。

      但她知道,那是林昭的回复。

      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告诉她真相。她只知道,那本账本现在在她手里,赵永强死了,林昭回来了,云湖别墅案的阴影,正在一点点笼罩过来。

      她握紧方向盘,驶入夜色中。

      身后,云湖路18号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铁艺大门紧闭,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口被她撬开的水泥井,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夜色中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云湖路1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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