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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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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暮色漫过冈仁波齐巨大的山体,雪峰顶端最后一缕落日金光缓缓敛去,旷野迅速浸进冰凉的深蓝里。
丹增领着队伍赶到预定的露营地,一处背靠着巨大山岩的平缓草滩。几条浅浅的溪流从山里面淌出来,水流清冽,是雪山融水。三头牦牛长长呼出白色雾气,慢悠悠走到营地侧边,低头啃食还带着残阳温度的短草,脖颈上的铜铃偶尔轻响一声,很快消散在空旷山谷。
一行人卸下驮架,七手八脚地支起帐篷。风比白日里更凉,顺着山谷源源不断吹过来,卷起地面细碎的沙砾打在帆布上,沙沙作响。青海来的老者盘腿坐在石块上,指尖捻着念珠,低声诵经。那一对内地夫妻动作略显生疏,拉扯着帐篷杆,好几次都没有把地钉砸牢。
“地钉要往斜下方敲,夜里风大,不然帐篷会被掀起来。”丹增走过去,弯腰接过他们手里的铁锤,一下一下稳稳砸进冻土。他的动作干脆熟练,手上布满常年握鞭子、麻绳磨出来的厚茧。
“谢谢你,向导。”年轻丈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第一次来这么高的地方,很多东西都不懂。”
丹增轻轻点头,目光扫过队伍里所有人的脸色。白日大风赶路,众人都已经露出疲惫。他挨个看过去,视线停在队伍里另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男人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一直安安静静跟在队伍后方,很少说话,方才搭帐篷的时候也只是坐在石头上喘气,没有伸手帮忙。
“头很疼?”丹增走到他面前,低声问。
中年男人抬眼,呼吸稍稍急促:“嗯,头胀,胸口有点闷,我以为只是走路累的,歇一会就能好。”
丹增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凉。高原上这种胸闷头痛万万不能轻视,是身体发出的警报。他立刻从藏袍内侧口袋取出拉珍交给他的药包,拿出葡萄糖递过去。“先喝下,不要剧烈走动,靠着岩石好好休息,尽量把呼吸放缓。”
旁边的青海老者停下诵经,望过来,眉头微微蹙起:“是高原不适吗?”
“海拔还在持续升高,再往前,离卓玛拉山口越来越近。”丹增面色凝重,“今晚就在这里休整观察,如果夜里症状加重,必须立刻往低处撤。”
夜色彻底笼罩山谷,群星密密麻麻铺满墨蓝色的天幕,亮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营地燃起小小的篝火,火焰噼啪跳动,勉强驱走周遭的寒意。众人简单吃过糌粑与酥油茶,陆续钻进帐篷休息,只有丹增没有睡。
他裹紧厚重藏袍,坐在篝火边守着。时不时起身,掀开帐篷帘布看一看那个中年男人。男人已经躺下,呼吸依旧急促,时不时低声咳嗽两声。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大约午夜时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帐篷里面传来,比之前更加沉重。丹增立刻钻进去,借着手电筒光亮看清那人的模样——他嘴唇已经发紫,呼吸费力,说话断断续续。
“很难受……喘不上气。”
丹增的心猛地一沉。是急性高原反应,不能再继续往高处走,再拖延下去会十分危险。这片露营地手机完全没有信号,没有办法直接呼叫卫生站。
他快步走出帐篷,看向漆黑的山路。往回走,下行十几公里才有一处可以通消息的补给站点。夜里山路崎岖,遍地碎石,独自赶路风险很大,可是不能再等。
“你们留在营地,不要随意走动。”丹增转头对醒过来的青海老者嘱咐,“看好所有人,尤其这位病人,尽量保持半坐,不要平躺。我连夜动身去补给点联系塔尔钦的卫生站,叫医生过来接应。”
老者郑重点头:“你放心赶路,这里交给我们。神山护佑,一路小心。”
丹增给牦牛简单添了草料,把长鞭握在手里,腰间别上手电筒。临走之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帐篷的方向,雪峰隐在沉沉夜色之中,安静巍峨。
他转身,孤身踏入漆黑的转山古道。手电筒一束窄窄的白光,劈开无边的黑暗,落在脚下起伏的碎石路上。晚风穿过山谷,风声轰鸣,像是谁在旷野低声呐喊。
脚下的路,丹增闭着眼都能认得。哪里有凸起的巨石,哪里路面湿滑积着融雪水,全部刻在记忆深处。这是父亲无数次带着他走过的路。他脚步放得稳,大步朝着山下的补给点赶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远处终于隐约露出一点微弱的灯火。补给站到了。
丹增快步上前,用力叩响木门。屋里守站的人开门看见深夜赶来的丹增,十分吃惊。
“转山营地有人重症高反,立刻联系塔尔钦卫生站,叫拉珍医生尽快过来。”丹增语速飞快。
守站人脸色一变,马上拿起卫星电话拨通卫生站。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拉珍清晰的声音。听完情况,她没有半分迟疑。
“我马上带上急救药品开车出发,往补给点这边赶,路上和你汇合。”
挂掉电话,丹增松了半口气,站在屋外,望向营地的方向。沉沉黑夜,冈仁波齐安静矗立。他只能默默祈祷,营地那边的人,可以撑到医生赶来。
第四章
越野车的车灯两道光柱刺破阿里的暗夜,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向前。拉珍一手把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将医药箱里的急救物资又清点一遍,氧气袋、急救药品、血压计一一规整妥当。接到补给站的消息,她几乎是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卫生站,车子一路从塔尔钦往山上疾驰。
转过一处弯道,前方路面立着一道挺拔的人影,手中手电的光亮来回晃动。拉珍踩下刹车,车子嘎吱一声停稳。
“丹增!”拉珍推开车门,夜里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丹增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赶路之后的薄汗,在低温里很快凝成一层凉润的水汽。“病人是中年男子,入夜之后呼吸困难,嘴唇发紫,一直在咳嗽。营地在前方大约七公里的山岩下,剩下这段路车子开不进去,只能徒步。”
“我们立刻走,氧气和急救药我带上。”拉珍背上急救包,拎着一袋液态氧,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两人并肩沿着转山古道向着营地行进。手电光束交替扫过满地玛尼石,夜色里石块上的经文模糊难辨,只有堆叠的轮廓静静伏在路边。山风从两侧山谷卷过来,呼啸不停。
“夜里赶路,路上不好走。”丹增刻意放慢脚步,走在靠山体外侧的一边,把更安全的内侧留给拉珍,“前面有一小段路,边上就是陡坡,落脚小心。”
“我跑过很多游牧点的夜路,习惯了。”拉珍轻轻喘气,抬眼望向夜空里庞大巍峨的冈仁波齐山影,“每年转山季,这样的急症总会遇上几起,很多人低估了卓玛拉山口的海拔,仓促出发。”
“很多人攒一辈子的心愿,只想来走这一圈,不肯轻易折返。”丹增低声说道,“我父亲当年护送的朝圣者里面,也有这样的人。”
话语落下,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只有脚步踩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丹增很少提起父亲,可踏上这条转山路,往事总会不由自主浮上来。
远远的,山岩下方透出一点微弱篝火的火光。营地到了。
两人加快脚步冲进营地。帐篷里,青海老者一直守在病人身旁,看见他们进来,连忙让出位置。中年男人半靠在背包上,呼吸依旧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沙哑的喘息,脸色比丹增离开的时候更加难看。
拉珍立刻蹲下身,打开血压计快速测量,指尖搭上他的脉搏,又拿出血氧仪夹在他的指尖。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值,让她神色一沉。
“血氧很低,必须马上吸氧,不能继续往上走,天亮立刻下山。”拉珍迅速拿出氧气袋,把吸氧面罩小心戴在男人脸上,“高原肺水肿前兆,再继续前往卓玛拉山口会非常危险。”
男人吸上氧气,片刻之后,急促的喘息稍稍平缓,他费力地开口,声音沙哑:“我……我好不容易才来到冈仁波齐,还差大半圈……不想就这样回去。”
“性命保住,以后还有机会再来。”拉珍轻声劝他,“神山不会只等这一次的转山。”
丹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见过太多不肯回头的转山客。执念很重,可高原风雪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心愿而手下留情。
夜色慢慢往深处走。丹增重新添上篝火,火焰跳动,驱散周遭刺骨寒意。拉珍没有休息,隔十几分钟便复查一次病人的血氧与脉搏,寸步不离守在帐篷里面。丹增守在帐篷外,目光望向远处通往卓玛拉山口的那条向上延伸的幽暗山路。
天快亮的时候,天上的星辰一点点淡去,东边天际洇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冈仁波齐雪峰的顶端,最先接住清晨第一道朝阳,雪白的山顶骤然亮起,镀上一层纯净温暖的金。
病人吸了一夜氧气,血氧回升不少,意识也清醒安稳了许多。
“天亮了,我们动身下山。”丹增开口,“下山的路相对平缓,我牵着一头牦牛,可以让病人坐在牦牛背上,减少走路消耗体力。”
队伍里面其余几人面面相觑。青海老者望向雪山高处,轻声问道:“那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转山吗?”
丹增抬眼望向几个人,目光沉静:“前路海拔持续升高,昨夜起过大风,卓玛拉山口气温极低。你们可以自行决定,但是一定要清楚路上全部风险。如果选择继续前行,必须严格听从我的安排,备好厚衣物,不要强行赶路。”
年轻夫妻彼此对视一眼,轻轻点头:“我们想继续走完。”
老者捻了捻手里的念珠:“我的心愿还在前方,我继续走。”
丹增微微颔首。他早料到这样的答案。朝圣者的脚步,一旦向着神山迈开,很少愿意中途停下。
拉珍收拾好医药包,看向丹增:“病人交给你护送下山,我开车在半路接应。剩下这支队伍继续转山,你一定要多留意所有人的身体状况,一旦有人出现不舒服,立刻停下,不要硬撑。卓玛拉山口是整条线路最凶险的地方。”
“我明白。”丹增应声。
众人分头行动。丹增把牦牛的驮架重新调整,铺上厚实的羊毛垫子,扶着高反的中年男人慢慢坐到牦牛背上。牦牛温顺地稳稳站着,铜铃叮咚一响。
朝阳铺满整片山谷,清晨的风清凉干爽。一队人,分成两路。一路由丹增护送病人,向着低处的补给点慢慢下行;余下的朝圣者短暂休整之后,将要继续向着高耸的卓玛拉山口出发。
冈仁波齐屹立在天地之间,沉默地注视着两条向着不同方向延伸的长路。
第五章
告别了下山的一行人,留在营地的四名朝圣者简单吃过早饭,重新整理行囊。内地的年轻夫妻把羽绒服、防风手套一件件拿出来穿戴整齐,青海老者将念珠稳妥揣进怀里,余下一位同行的朝圣女子默默系紧靴筒的绑带。
丹增将三头牦牛里留下的两头整理妥当,驮上帐篷、干粮与御寒物资。铜铃随着牦牛挪步叮咚轻响,声音在空旷山谷缓缓飘荡。
“往前走,路面会越来越陡,碎石很多,脚步放轻,不要急着往上冲。”丹增走在队伍最前方,抬手指向斜上方蜿蜒伸进群山之间的小径,“再往前走能看见一处温泉,很多转山人会在那里稍作休整,但是泉水边上的泥土湿滑,一定要小心落脚。”
众人跟在他身后迈步向上。清晨的阳光斜斜擦过冈仁波齐的山体,雪面反射出耀眼的白光,人直视片刻眼睛便微微发涩。路边成堆的玛尼石一路连绵不绝,有些石头上面色彩鲜亮,是新近才刻好的经文;还有的饱经风吹日晒,颜料早已褪色模糊,不知在这里静静矗立了多少年月。
风从山谷间吹过来,带着积雪的冷意。越往上走,空气越发稀薄,每往上登几十米,呼吸就要更重几分。年轻的妻子走了一阵,胸口微微起伏,抬手按住胸口停下脚步喘息。
“慢慢吸气,不要大口猛喘。”丹增回头看见,停下脚步等候她,“不要一口气连续攀爬很长一段距离,走几十步就短暂停一停。”
丈夫扶着她,神色有些担忧:“要不我们也停下来,要不就跟着下山?”
妻子轻轻摇头,抬眼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口轮廓:“再往前走一走,我想亲眼看一看卓玛拉山口。”
青海老者缓步跟上来,气息还算平稳。他一辈子生活在高原,适应稀薄氧气,目光落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低声诵着经文。
一路向上,不多时,前方山坳里飘起淡淡的白色水汽,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丹增所说的温泉。几处泉眼汩汩涌出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热气,泉水周边的泥土踩上去软而湿滑。不少更早出发的转山者正坐在石头边上休憩,把冻得僵硬的手脚凑近温泉取暖。
丹增将牦牛牵到远离泉眼的草地停下,让它们低头吃草休息。
大家拿出随身的酥油茶简单补给。老者望着层层叠叠向着天际抬升的山路,缓缓开口:“我听过很多卓玛拉山口的传说,说跨过那个山口,便是洗去身上的罪孽。”
丹增蹲在一旁给牦牛添草料,闻言抬了抬眼。“山口的风雪最凶,很多人走到那里,体力已经耗尽。”他见过太多人满心期待抵达卓玛拉,最后被刺骨寒风、极低的气温击倒,不得不原路折返,“传说归传说,先要扛住山上的寒风。”
短暂休整过后,队伍继续启程。山势陡然陡峭起来,脚下不再是平缓草甸,遍地都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很多石块松动,一脚踩上去便顺着山坡哗啦啦向下滚落。众人弯腰,重心压低,一步一步小心向上挪动。
天色到了正午,原本透亮的蓝天慢慢聚拢灰白色的云,光线暗了几分。风势一点点变大,吹在脸上像细碎冰粒抽打。
丹增抬头望向山口上方的云层,眉头微微收紧。“云往山口压过去了,我们加快一点脚步,尽量赶在大风暴来临之前抵达山口的休息石屋。”
众人听见,不敢再多停留,咬紧牙关向上攀登。海拔一点点突破五千六百米,空气稀薄到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牦牛偶尔发出低沉的哞叫。
年轻妻子的脸色渐渐发白,她死死攥着丈夫的手臂,一步一步坚持向上。丈夫不停轻声鼓励她,自己也已经大汗淋漓。
转过一道巨大的山弯,卓玛拉山口的轮廓终于撞入眼帘。高高的垭口横亘在两山之间,山口顶端堆积着大片终年不化的残雪,经幡密密麻麻挂满山口两侧的岩壁,五色长幅被狂风扯得烈烈作响,巨大的声响在山谷之间来回震荡。
卓玛拉山口,到了。
几个人站在坡下,抬着头静静望着这片闻名神山的垭口,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寒风猛烈撕扯着身上的衣服,经幡翻飞不停,像是无数双手,向着长空不停挥动。
青海老者向前慢慢走了几步,双手合十,深深弯下腰,向着山口躬身行礼,口中经文的诵读声,混在呼啸长风里面。
丹增站在一侧,静静望着山口。父亲当年,也是从这条垭口走过。很多年前,年幼的丹增牵着父亲的衣角,第一次翻越卓玛拉,那时候父亲跟他说,翻过垭口,下山的路,便是归途。
可父亲再也没有从这片风雪里面回来。
风猛地骤然加剧,天空的灰云迅速铺满整片头顶,气温一瞬间急速往下掉。细小的雪沫,随着大风从山口上方洒落下来。
“起风雪了!快进到前面石屋躲避!”丹增立刻回神,高声招呼众人。
第六章
石块垒砌的简易石屋就立在卓玛拉山口的背风处,墙体厚重粗糙,是一代代转山的人合力垒起来的避风之所。丹增推着众人快步跨进门内,顺手把厚重的木板门拉上,呼啸的风声一下子被阻隔在外,只剩下闷闷的轰鸣,隔着石墙持续不断地传来。
石屋里面光线昏暗,只靠着墙体高处一道狭长石缝漏进外面灰白的天光。已经先一步躲风雪的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全都裹着厚重冲锋衣,看见他们推门进来,抬眼温和点头示意。地面铺着几块平整石板,墙角堆着晒干的牛粪,有人已经生起一小堆火,暖融融的火光跳动,稍稍驱散垭口刺骨的寒气。
丹增把两头牦牛拴在石屋外侧背风的岩石凹陷里,给它们盖好粗厚的毡布,才弯腰走进屋内。
年轻夫妻靠着石壁坐下,大口喘气,脸上带着抵达卓玛拉的震撼,还没有褪去攀爬陡坡的疲惫。妻子伸手搓着冻僵的脸颊,轻声感叹:“亲眼站在这里,才明白别人说的卓玛拉有多难。”
青海老者走到火堆旁边,伸出冻得发僵的手靠近火焰取暖,和火堆边的几位转山客搭话。
火堆旁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内地老人,脸上布满风霜。他听见老者说起一路转山的心愿,轻轻笑了笑。“我已经第三次来冈仁波齐了。前两次,全都折在这个山口。第一次走到半路发烧,被向导硬劝着下山;第二次走到垭口底下,遇上暴雪,只能原路折返。这一次,终于踏到卓玛拉的土地上。”
一旁短发的女子安静听着,手里轻轻摩挲一串菩提念珠。她话不多,等老者问起,才缓缓开口。“我是来替母亲转这一圈。母亲卧病在床,再也走不了远路,一直盼望着冈仁波齐。我把她的一缕头发随身带着,带到垭口。”她抬手摸了摸贴在心口的布包,眼底安静柔软。
小小的石屋,一间粗陋的避风之处,装着四面八方奔赴而来的心愿。有人为了自己一生的执念,有人是替家人完成祈愿,有人只是想在辽阔的神山脚下,寻一份内心的安宁。
丹增独自靠在石屋的门边,透过石缝望向外面漫天飞卷的雪沫。风雪还没有停下,细小雪粒被狂风甩打在石壁上,沙沙作响。他的思绪又飘向很多年前的那个暴雪之日。
那天的风雪,比今日更加狂暴。父亲带着牦牛队,也是在卓玛拉这片区域,前去接应被困的朝圣老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村里的人沿路搜寻,只找到拴在岩石上静静等候的牦牛,还有半根被风雪折断的马鞭。
有人说,丹增的父亲护送着朝圣者,遇上雪崩,被神山收留。也有人说,暴雪遮蔽道路,他走错了山谷,迷失在连绵群山之间。这么多年过去,尸骨始终没有寻到。
“你在想什么?”
年轻的丈夫走到丹增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石缝外面纷飞的雪。
丹增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开口:“我的父亲,消失在这片山口的风雪里。他也是转山向导。”
男人愣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多人觉得转山是一件浪漫神圣的事情,”丹增的目光落向远处隐在风雪中的雪峰轮廓,“但是卓玛拉不会心软。每年转山季,总有几个人永远留在这片山里。所以我带队的时候,从来不允许任何人硬撑。”
火堆旁的花白老人听见这句话,转过头看向丹增,神色郑重:“向导是整条路上最要紧的人,你守着所有人的性命。”
风雪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外面呼啸的风声慢慢减弱,空中飘飞的雪沫一点点收住。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阳光漏下来,落在山口遍地残雪之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
丹增推开木门走到外面。寒风依旧凛冽,但是已经不再是方才狂暴的模样。山口上密密麻麻的经幡还在迎风烈烈舞动,积雪铺在道路两侧。
“风雪停了。”丹增回头对着石屋里的众人喊道,“想要在垭口祈福的,可以出来。我们停留半个时辰,之后就开始下山。下山的路同样陡峭湿滑,积雪容易打滑,一定要小心落脚。”
众人纷纷走出石屋。青海老者走到垭口最高的那块标记石旁边,俯身放上一块自己一路捡来的玛尼石。年轻夫妻彼此搀扶,站在垭口眺望连绵铺展的群山,辽阔荒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位短发女子,小心打开心口的布包,将母亲的发丝轻轻埋在玛尼石堆之间,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地说着心底的祈愿。
天地辽阔,雪山无声,无数人的心愿,留在卓玛拉山口。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丹增清点好两头牦牛,把驮架再次检查牢固。下山的路途即将开启,翻过卓玛拉之后,就是转山的后半程,一路向着山脚下的塔尔钦归途行进。
第七章
翻过卓玛拉山口的垭口,下山的路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
上坡时是碎石堆叠的陡坡,下山的坡道更陡,路面坑洼里积着一层尚未消融的残雪,雪下藏着湿滑的冻土。一脚踩不稳,很容易顺着长长的斜坡滑出去很远。丹增走在队伍最靠前的位置,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实,时不时回头提醒身后的众人。
“重心往后放,不要把身子往前倾,不要跑。雪下面的石头很滑。”
两头牦牛小心翼翼跟在队伍身后,蹄子踏在积雪上面,一步一步缓慢挪动,铜铃隔许久才叮咚响一声。高原的牦牛熟悉山地,却也忌惮这覆雪的下坡路,不敢贸然迈步。
年轻妻子的膝盖在上山的时候已经酸胀,下坡发力,每走一步都轻轻蹙眉。丈夫紧紧搀住她的胳膊,两人相互支撑,慢慢往下挪。青海老者脚步依旧稳当,常年高原行走,他懂得怎么顺着山势卸去腿上的力道。
队伍顺着蜿蜒的山道往下走,两侧的山体渐渐不再是裸露的皑皑白雪,坡上冒出低矮枯黄的高原草甸。风比垭口上柔和不少,不再是那种刮得人睁不开眼的狂风,只是空气依旧稀薄,走久了胸口依旧发闷。
转过一处山弯,丹增猛地停下脚步。
前方路边,一块巨大的岩石边上,蜷着一道单薄的身影。是一个女子,独自一个人,背包扔在脚边,整个人靠着石壁垂着头,几乎是瘫坐在地上。
丹增快步上前。女子听见脚步声,费力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满是虚汗。
“你一个人?”丹增蹲下身问她。
女子轻轻点头,气息微弱:“嗯……我从塔尔钦独自出发,想一个人走完转山。刚才下坡的时候腿突然发软,实在走不动了,头一阵阵发晕。”
丹增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虚。他抬眼望向远处空旷的山路,前后都看不见同行的伙伴。孤身一人闯卓玛拉,是非常冒险的选择。很多独自上路的转山人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卡在下山这段路上进退两难。
“有没有吃一点东西,喝些水?”
“干粮早就吃完了,水壶空了。”女子低声说,目光带着一丝茫然,“我以为我可以,走到这里,才发现力气全部耗光了。”
后面一行人陆续赶上来,看见瘫坐在岩石旁的女子,纷纷停下脚步。
青海老者叹了一口气:“卓玛拉最耗人,很多人拼尽全力翻过垭口,力气就被抽空,栽在下山的路上。”
年轻妻子从背包里面取出一小块能量棒,递过去:“先吃一点,补充体力。”
女子接过,小口慢慢咀嚼,手抖得厉害。
丹增思索片刻。队伍还要继续往前走,不能长久停留。两头牦牛其中一头的驮架上还有空余位置,可以临时让出地方让她短暂乘坐,节省体力。只是牦牛负重有限,不能长时间驮人。
“我的牦牛可以驮你走一段平缓的路,等到路面变平坦,你再试着自己行走。”丹增开口,“你能不能起身?”
女子眼睛里浮起一点光亮,用力点头。丹增伸手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她双腿发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丹增稳稳架住她的胳膊,慢慢牵到牦牛旁边,小心扶着她坐到铺着厚羊毛垫的驮架侧边。
“抓好牦牛身上的绳索,不要往侧边歪。”丹增叮嘱。
队伍重新启程。多带上一位疲惫的旅人,行进速度慢了不少。丹增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牛背上的女子,留意她的脸色。女子靠在牦牛身上,闭着眼休息,脸色慢慢缓和一些。
一路往下,海拔持续降低,远处山谷之中,一条碧绿的河流静静蜿蜒流淌,是转山路上有名的宗曲河。河谷之间草甸铺展开,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不再是垭口附近荒凉冰冷的碎石山。空气里隐隐能嗅到青草的气息。
走到河谷平缓地带,丹增停下队伍。这里路面平稳,不再是危险的陡坡。
“路面平缓了,你试着下来走一走。一直坐着,腿会更加僵硬。”丹增扶女子从牦牛背上落地。双脚踩在地面的一瞬间,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她向着丹增还有全队人深深躬身道谢:“如果没有遇上你们,我不知道要在这里困多久。”
“后面的路海拔慢慢降低,会轻松很多,但是依旧不要急着赶路。”丹增提醒她,“前面河谷有补给点,可以买到食物和水。”
几人沿着宗曲河的河岸往前走。河水是雪山融水,清透冰凉,水流叮咚。河谷里零散分布着几户游牧人家的小黑帐篷,远远看见牧人赶着羊群在草甸上移动。天上云慢慢散开,大片阳光铺满河谷,冈仁波齐的主峰隔着重山依旧遥遥伫立。
夕阳慢慢向西偏移,金色的光漫过整条河谷。众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河畔柔软的草地上。
离塔尔钦还有很长一段路途,但是最难的卓玛拉山口,已经被远远留在身后。
第八章
河谷补给点是几间土坯矮房,房子外面立着木架子,挂满风干的牦牛肉,门口整齐码放着一箱箱矿泉水与压缩干粮。守在这里的是一对藏族夫妇,看见一行人远远沿着河岸走来,男人连忙迎出来,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
“丹增,今天翻卓玛拉?山上是不是刮过大风雪?”
“中午山口落了一阵雪沫,不算大。”丹增点头,目光扫过院子,一眼看见坐在木凳上喝茶的曲尼。曲尼也是岗莎村的牧民,平日里经常带着驮队往返转山路线,两人自小相识。
曲尼看见丹增,放下手里的搪瓷茶杯站起身,神色却并不轻松。“你来得正好,刚刚收到消息,西边那条支线山谷出事了。有三个徒步的游客,没有走主转山道,私自拐进旁边的山谷,遇上落石,被困住了。”
一句话落下,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青海老者捻念珠的手指顿住,年轻夫妻彼此对视,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刚刚被他们救下的那位独自转山的女子,轻轻屏住了呼吸。
“搜救队已经出发了吗?”丹增眉头收紧。
“塔尔钦那边的救援队已经动身,但是那条山谷路很难走,车子开不到近处,只能徒步进去。人手不够,正在召集熟悉山地的本地向导过去帮忙。”曲尼看向丹增,“我正准备收拾东西过去。”
丹增短暂思索。自己这支队伍剩下的路程大多是平缓河谷主路,不容易再有凶险,凭着几位转山人的体力,慢慢走,傍晚就能抵达下一处歇脚的营地。
“这里补给点有人熟悉后面的路,可以护送他们继续往前走。”丹增转头看向同行众人,“西边山谷需要人手救援,我跟着曲尼过去。”
年轻丈夫连忙开口:“那边很危险吗?落石会不会还继续往下掉?”
“山谷岩壁松动,余石随时可能滑落。”丹增语气平静,“私自离开正规转山道,很容易遇上这类险情。”
补给点的女主人端来滚烫的酥油茶,递到每个人手中。温热茶水滑进喉咙,驱散一路积攒的疲惫。她开口安抚众人:“后面的大路安全,我家男人可以送你们往前走,今晚可以住在前面的牧民帐篷营地。”
青海老者望向丹增,郑重点头:“你放心前去救人,我们会听从安排,慢慢赶路,照顾好彼此。神山护佑,愿你平安归来。”
丹增把两头牦牛留在补给点,托付给牧民照料,简单背上背包,里面装上手电筒、绳索和急救包。他转头看向队伍里那名单身转山女子:“后面都是主路,不要独自离队。”
女子认真点头:“我记住了,不会再乱走。”
丹增和曲尼没有再多耽搁,两人带上绳索、头盔,快步朝着西边岔山谷的方向出发。离开补给点之后,脚下不再是踩出来的平缓主路,只有牧人偶尔行走留下的浅浅野径,一路向着幽深的山谷里面延伸。越往里走,两侧山壁越发陡峭,岩壁上随处可见滚落下来的巨大石块,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尘土气息,是方才落石扬起的。
“三个游客为了拍冈仁波齐的侧景,看见一条野路就拐进来了,没想到半山腰岩体突然垮下来,堵住了退路,一人腿被砸伤,另外两个人没有受伤,被困在一块凸起的岩台上面。”曲尼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和丹增说着打探来的消息。
丹增抬眼看向上方高耸的岩壁,目光仔细扫过山体,留意有没有石块晃动的痕迹。“落石之后,岩壁还不稳定,不能大声呼喊,震动容易震松上面的碎石。”
两人放轻脚步,压低声音,沿着山壁的内侧小心前行。山谷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山涧流水的声响。阳光被两侧高山挡住,山谷里面光线昏暗,温度一下子低了不少。
往前走大约四十分钟,前方隐约传来几声微弱的呼喊。
“听见了,就在前面那块大岩台。”曲尼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丹增小声。
丹增慢慢探出头,抬眼向上望去。十几米高的一处向外突出的岩石平台上,三个人挤在一起,其中一个男人半躺着,裤腿撕开,浸透暗红的血迹,另外两个人正焦急地向外面张望。他们身后的来路被一大堆滚落的巨石死死封住,根本没有办法自行下山。
上方高高的崖壁,还有细碎的沙石时不时簌簌往下滑落。
丹增低声开口:“我们不能直接从正下方上去,要绕到侧面相对平缓的岩脊,从侧面登上去接他们。动作要快,不能长时间在崖底停留。”
曲尼点头,两人悄悄向着山谷侧边迂回,寻找可以攀爬上去的通路。
山风穿过幽深山谷,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冈仁波齐洁白的峰顶安静立在云天之间,沉默地看着这片险地。
第九章
侧边的岩脊坡度依旧陡峭,岩体上只有寥寥几道可以落脚的凹坑。丹增走在前头,手掌紧紧抠住凸起的岩石,每向上踏出一步,都先轻轻晃一晃石块,确认稳固之后才把全身重量放上去。曲尼跟在身后,手里牢牢攥着一卷粗麻绳,头盔压得很低,目光不停扫视头顶崖壁,提防随时可能坠下的碎石。
细小沙粒从上方簌簌滚落,砸在头盔顶上,沙沙作响。
“尽量不要碰岩壁上那些已经裂开的浮石。”丹增侧过头,用气声提醒曲尼。
曲尼轻轻应了一声。
十几米的高度,两人攀爬耗费了不少力气。终于踏上岩台的那一刻,被困的三名游客看见他们,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子翻涌上来,受伤男人身边的同伴声音微微发颤:“终于有人来了,我们不敢动,一直怕上面继续掉石头。”
岩台并不算宽敞,勉强容下四个人站立,靠内侧的地方堆着不少从崖壁震落的碎石。受伤的男人靠着岩壁半坐,右腿无力地伸直,裤腿撕裂,小腿外侧长长的伤口还在慢慢渗血,脸色因为疼痛和恐惧一片惨白。
丹增快步蹲下身,从背包取出急救包,动作利落剪开破损裤腿。伤口很长,好在没有看见骨头外露,只是皮肉撕裂,周围已经肿起一大片。
“不要乱动腿,骨折与否还不能确定,尽量保持不动。”丹增抬眼看向伤者,语气平稳,用来安抚他紧绷的情绪,“我们已经通知救援队,很快就会赶到,我们先帮你止血包扎。”
曲尼站在岩台靠外的边缘,目光一刻不停地望向头顶崖壁,充当瞭望岗。只要看见有沙石滑落的迹象,立刻出声提醒。
丹增拿出无菌纱布,先用清洁的矿泉水冲洗伤口表面的泥沙,伤者疼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喊出声。冲洗完毕,敷上止血敷料,再用弹性绷带一圈一圈仔细缠绕包扎,固定住小腿。做完包扎,丹增又抽出折叠的硬夹板,夹在伤腿两侧绑紧,防止移动的时候拉扯伤口、造成二次损伤。
“包扎好了,暂时不要弯曲这条腿。”丹增收拾好急救用品,抬头看向另外两个没有受伤的游客,“你们三个,是谁决定离开主转山道走进这条山谷的?”
其中一名游客面露愧色,低声回答:“网上看见有人发照片,说这个山谷里面能拍到神山不一样的角度,景色更美,我们想着路程不远,就悄悄拐进来了,完全没有想到会遇上落石。”
丹增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山谷上方巍峨的山体。这样的事情每年都在发生,被网络上小众绝美风景吸引,擅自离开已经踩出、经过无数人验证安全的转山主路,踏入陌生野谷。高原的山体十分脆弱,雨水、大风都有可能松动岩壁上的碎石,危险藏在平静风景之下。
“冈仁波齐的风景,主转山道上全部都能看见。野谷没有护路的人,落石、滑坡都是常事。”丹增轻声说道,“这片大山,不会因为想看风景,就格外宽容谁。”
远处山谷入口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呼喊,是救援队赶到的信号。
曲尼立刻抬手,摘下头上的头盔,高高举起来来回晃动,给下方的人指明岩台的位置。
没过多久,几名救援队员背着担架、专业登山装备,沿着两人刚刚爬上来的岩脊依次登上岩台。领队上前检查伤者包扎好的伤腿,对着丹增赞许地点头:“包扎做得很好,稳住了伤情。”
几人小心展开担架,慢慢把伤者抬上去,绑好固定带。两个同行游客跟在一旁,满心后怕。
下山比上山更加艰难,救援队员一前一后稳稳抬着担架,丹增和曲尼留在队伍靠外侧的一边,一路帮忙清理路上松动的石块,护住担架,防止担架磕碰岩壁。
一行人缓慢顺着岩脊回到谷底,再沿着野径往外走。走出幽深山谷的那一刻,外面河谷明亮的阳光扑面而来。
伤者被送上等候在补给点附近的救援车辆,要直接送往塔尔钦的卫生院进一步检查治疗。两个游客走到丹增面前,深深弯腰道谢:“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们及时赶来,我们不知道还要困在岩台上多久。以后再也不会私自走进没有路的山谷了。”
“平安就好。”丹增轻轻点头。
曲尼拍了拍丹增的肩膀:“事情了结了,我们回补给点看看你那队转山的旅人,不知道他们走到哪里了。”
两人转身朝着河谷主路的方向迈步,晚风轻轻吹过草甸,远处的神山主峰静静伫立。
第十章
夕阳把整条宗曲河谷染成温润的橘红色,河面浮着一层碎金,晚风拂过草甸,枯黄的长草一波一波缓缓起伏。丹增与曲尼快步沿着河岸主路往前走,靴子踩过柔软草茎,发出细碎轻响。
“救援队说伤者骨头没有断,只是皮肉重伤,送到塔尔钦卫生院处理休养几日便能慢慢恢复。”曲尼边走边开口,语气松快不少,“算是万幸。”
丹增轻轻应声,目光望向前方绵延的河道。先前一行人跟着补给点牧民出发,脚程不算快,不出意外,会停在河流拐弯处那片牧民的河畔营地过夜。
又往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地平线上冒出几顶黑色牦牛毛帐篷,帐篷外面飘着一缕淡青色炊烟。营地到了。
守营的牧民远远看见两道身影走来,高声吆喝着打招呼。营地里面的人听见动静,纷纷从帐篷里探出头。青海老者最先看见丹增,脸上露出笑意,放下手里的木碗迎上来。
“你们回来了!救人的事情可顺利?”
“已经救出来,伤者送去卫生院了。”丹增目光扫过众人,年轻夫妻、独自转山的女子全都安然无恙,正在营地火堆边上帮忙拾捡干牛粪。两头牦牛安安静静拴在帐篷旁吃草,看见丹增,抬起头轻轻哞了一声。
年轻妻子端来一碗温热的酥油茶递过来:“我们一路上都在担心山谷里面的情况,一直在念叨你们。”
火堆里的牛粪慢慢燃烧,火焰安静跳动,夜幕一点点笼罩河谷。夜色降临之后,气温快速降下来,所有人围坐在篝火四周,牧民老人往火堆里面添了几块干粪,火星轻轻向上飘起。老人脸上沟壑纵横,一辈子都在这片高原放牧,熟悉神山周边每一座山谷、每一条溪流。
青海老者捻着念珠,轻声说起白日卓玛拉山口的风雪,还有半路救下独行女子的经过。牧民老人静静听着,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沉,说起老一辈传下来的旧事。
“很早以前,转山的路根本没有现在这么清晰,没有补给点,也没有避风的石屋。牧民们赶着牦牛,给远道而来的朝圣者带路,一走就是许多天。那时候遇上暴雪,迷路困在山里的人更多。”
他抬眼望向夜色里冈仁波齐朦胧庞大的山影。
“大山有温柔的时候,也有凶狠的时候。神山接纳所有心怀虔诚的人,可不会替人规避所有凶险。敬畏山,才能够平安走过它。”
丹增坐在篝火边上安静听着。这话和父亲从前反复跟他说的一模一样。小时候坐在父亲身边,也是这样围着牛粪火堆,父亲一遍一遍叮嘱他,做向导第一要义不是认路快,而是懂得预判大山的情绪,懂得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退。
“听说很多年前,有一队转山的人,遇上大雪封山,困在半路。本地牧民连夜赶着牦牛,带上干粮去接应,来回走了整整两天两夜,全部人都接回来了。”牧民老人慢慢往下讲,“高原上,从来都是人帮着人。茫茫大山里面,一个人的力量太小,路上相逢,便是缘分。”
独自转山的女子静静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开口:“这次如果不是你们半路停下带我一程,我一个人很难走出下山那段陡坡。从前我总想着独自走完转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现在才明白,不是逞强才叫修行。”
年轻夫妻相互看了一眼,丈夫笑着说道:“这次转山,看见的不只是雪山风景,路上一桩桩事情,学到的更多。”
篝火噼啪轻响,宗曲河流水在不远的地方潺潺作响。头顶星河铺满天际,密密麻麻的星辰低垂,明亮得触手可及。
曲尼站起身,跟营地牧民聊起白天落石救援的细节。青海老者靠着帐篷,低声诵起经文,绵长的声音融进安静的河谷晚风里。
丹增抬眼望向夜空下的神山。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一次次进山接应被困的转山行人。他走的这条路,正是父亲一直走着的路。百圈转山的约定,他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
今夜众人在河畔营地安歇,等到第二日清晨,剩下的转山路程,大多是平缓的草甸道路,一路向着塔尔钦走去,转山的终点越来越近。
第十一章
河谷的黎明来得清透,天际刚褪去最深的墨蓝,一层淡淡的青白色漫过远山。宗曲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冰冷湿润,吸进肺里清冽干净。
营地的牧民早早生起篝火,煮好了酥油茶,烤着面饼。众人收拾行囊,把睡袋、帐篷一一捆上牦牛的驮架。两头牦牛嚼着青草,尾巴慢悠悠甩动,鼻息喷出一团团白色雾气。
“后面一路都是平缓草甸,没有陡坡险路,慢慢走,午后就能望见塔尔钦。”牧民老人站在帐篷门口,朝他们挥挥手告别。
丹增点头道谢,牵着牦牛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行人踏着沾着露水的短草,沿着河道继续向前。脚下的草地柔软,遍地都是小小的高原野花,大多是淡紫、鹅黄的细碎小花,藏在长草之间,不仔细看几乎留意不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草甸上飘来一阵清脆喧闹的笑声。
丹增抬眼望去,看见十几个半大的孩童,穿着洗得褪色的藏袍,手里提着小小的酥油桶,成群结队往神山的方向行走。年纪大些的孩子走在队伍外侧,照看着年纪更小的,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迎着朝阳边走边说笑。
是牧区的孩子,结伴去冈仁波齐朝拜。
孩子们看见这支转山队伍,停下脚步,好奇地望过来。为首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大胆走上前,对着众人露出明亮的笑容。
“你们是刚刚转完山的人吗?”男孩的汉语说得有些生涩。
“还没有走完,快要到终点了。”年轻妻子弯下腰,温柔地看着他,“你们这么早出门,走很远过来的?”
男孩用力点头,伸手指向西侧连绵的草原:“我们的牧场,在三十多公里外面。大人要放牧,没时间过来,我们约好,结伴来拜见神山。”
丹增看着这群孩子,目光轻轻扫过他们脚上的旧靴子,还有身上简单的行囊。小小的背包里装着糌粑饼,水壶挂在肩头,没有人带领,一群孩子相互照应,横穿整片草甸。
“路上有没有遇见野狗?过河的时候小心水流。”丹增开口叮嘱。
“我们知道,哥哥。”男孩笑得露出牙齿,“我们结伴一起,不怕。去年我们来过一次,走到半路下雨,只能回去。今年天气好,一定要走到神山脚下。”
青海老者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顶,捻着念珠轻声祝福。
独自转山的女子从背包里拿出几块奶糖,分给围上来的小孩子。孩子们接过糖果,开心地道谢,小心翼翼揣进衣兜,舍不得立刻拆开吃掉。
“你们见过卓玛拉山口的经幡吗?”一个扎着粗长辫子的小女孩仰起脸,小声问道,“阿爸说,卓玛拉的经幡最多,风一吹,响声很大很大。”
“见过,很多很多经幡,飘在山口上,非常壮观。”年轻丈夫回答她,“但是去卓玛拉的山路很陡,你们年纪还小,暂时不要往垭口那边去,只在神山脚下朝拜就很好。”
孩子们认认真真记下他的话。
两队人在草甸上短暂相逢,停留片刻,便要各自继续赶路。孩童们挥手和他们道别,叽叽喳喳的欢笑声洒在草原上,慢慢向着神山主峰的方向走远。小小的身影渐渐缩成地平线上一排移动的小点。
目送孩子们走远,队伍重新迈步前行。
“小小的人,心里装着对神山的念想,敢走这么远的路。”青海老者轻声感慨,“信仰是从小种在心底的。”
“这片草原上的孩子,是伴着冈仁波齐长大的。”丹增牵着牦牛缓步往前走,“很多人一生之中,要来转山很多次。”
阳光越升越高,雾气彻底消散,辽阔的高原铺展在眼前。远远的,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片房屋的轮廓,塔尔钦小镇,已经遥遥在望。
转山的终点,就在前方。
第十二章
越靠近塔尔钦,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背着大包徒步的转山客,骑着摩托的本地人,还有往来运送物资的车辆,土路两旁开着成片的高原小花。冈仁波齐洁白的山体稳稳矗立在视野正前方,一路行来,始终安静地望着所有人。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一路的疲惫好像都被这日光冲淡。丹增牵着两头牦牛,脚下步伐放缓,身后一行人跟随着,所有人的眼底都藏着一种淡淡的释然。漫长的五十多公里转山路途,从塔尔钦出发,翻越凶险的卓玛拉山口,穿过山谷、荒原与河畔草甸,兜兜转转,终于回到起点。
小镇入口立着简易的标牌,塔尔钦到了。
踩进镇子的那一刻,青海老者停下脚步,面向神山的方向,双手合十,深深躬身。一路的风尘,一路的跋涉,属于他的这一圈转山,圆满落幕。
年轻夫妻彼此对望一眼,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意。这一趟旅途,远远超出他们原本的想象,见过神山风雪,亲历过山谷救援,见识高原之上人与人之间朴素的相助。独行的女子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丹增,眼底满是感激。
“如果路上没有遇见你,我很难平安走完全程。”
“是你自己没有放弃。”丹增轻轻摇头,“往后再想转山,不要独自贸然翻越卓玛拉。”
几人在小镇路口互相道别。青海老者打算在塔尔钦留宿一晚,第二天动身返回青海。年轻夫妻计划停留两日,好好看一看神山周边风景再返程。独行女子准备留在镇上的客栈休整,之后去往别的高原小城。
一句句珍重,一声声再见。萍水相逢,在转山路上结伴一程,走完同一条山路,之后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
目送几人的身影走远,丹增牵着牦牛往岗莎村走,村子就在塔尔钦不远处。路上遇上曲尼,他刚从卫生院探望完落石受伤的游客回来。
“那名伤者恢复得不错,骨头确实没有受损,再休养几天就能出院。”曲尼走到丹增身边,一同缓步朝着村子走,“村里刚刚商议,再过半个月,就是转山旺季最高峰,进山的游客会大量涌来。村里准备多安排几位本地向导轮流值守主转山道,在卓玛拉山口下方增设临时值守点,提醒游人留意天气,劝阻游客私自往旁边野谷穿行。”
丹增脚步一顿。这正是他一直期盼的事情。每年旺季太多游人不熟悉高原的凶险,盲目进山,落石、暴雪、高反的险情接连不断。多一处值守点,便能提前拦下很多危险。
“值守点要备好急救包、防寒毡布,安排熟悉山路的人轮班。”丹增开口,“卓玛拉变天太快,一阵大风过后立刻落雪,要实时留意山口上方云层变化。”
“我也是这么想的。”曲尼点头,“村里想让你牵头负责其中一队值守。大家都清楚,你跑转山这条路年头最久,对卓玛拉每一段山路都熟。”
丹增抬眼望向远处雪峰。父亲从前,也是守着这条转山路,守护来来往往的朝圣行人。
“我答应。”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进岗莎村。村子安静平和,土坯房错落排布,家门口的绳子上晾晒着衣物,几只藏狗趴在路边懒洋洋晒着太阳。远远看见曲尼的妻子站在门口招手,喊他们回家喝奶茶。
丹增先把两头牦牛牵回自家院子,解开驮架,给牦牛添上草料和清水。牦牛甩着尾巴,低头大口咀嚼干草,一路奔波,此刻终于可以安心休憩。
院子角落立着一根旧马鞭,是当年搜寻父亲的时候,在卓玛拉山口附近的岩石边找到的。鞭身已经被高原的风吹得干裂褪色,丹增一直把它好好收在这里。
他伸手轻轻抚过老旧的鞭身。父亲没能走完的百圈转山,他还在一步一步坚持。而现在,除了完成和父亲的约定,他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守好这条转山路,不让更多人困在大山的风雪之中。
晚风缓缓吹过院子,远处神山安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