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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

      安顿好牦牛,丹增顺着村内土路走向曲尼家。院门虚掩,一缕奶茶甜暖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曲尼的阿妈已经上了年纪,满头花白的银发挽在脑后,常年操持家事,脊背微微佝偻,是看着丹增长大的长辈。

      听见脚步声,老人从屋里迎出来,看见丹增,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抬手拉住他的手腕。

      “回来啦,我听说今天你们路上遇上不少事,还去西边山谷救人,可把我担心坏了。快进来,奶茶刚刚煮好。”

      屋内的土灶上,铜壶咕嘟轻响,奶茶醇厚的气息填满小小的房间。老人往木碗里倒满滚烫的奶茶,推到丹增面前,又端来一盘奶渣饼。曲尼有事去村里的集会点,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妈坐在丹增对面,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慢慢开口。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像你这样,一听见山里有人遇险,背上绳索立刻动身,一刻都不肯多等。”

      丹增捧着木碗的手指轻轻一顿。他很少主动向旁人打听父亲过往,可只要有人提起,心底那一块地方,总会轻轻发烫。

      “那时候转山道还十分难走,没有补给房,卓玛拉山口连石屋都还没有垒起来。遇上暴雨或者突降的大雪,进山转山的人很容易迷路。你阿爸带着驮队,整夜在山里面找人,好几次自己也差点被暴风雪困住。”阿妈缓缓回忆,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看见许多年前的画面,“村里人都劝他不要总往凶险的地方冲,他只是笑笑,说向导站在路上,就是为了护住赶路的人。”

      “他那时候,也定下百圈转山的心愿?”丹增低声问。

      “嗯。”阿妈轻轻点头,“他说一圈一圈走,一步一步敬神山,也熟悉每一寸山路。他走到第七十二圈的时候,遇上那场暴雪。”

      七十二圈。丹增默默记下数字。父亲停在了第七十二圈,剩下的二十八圈,落在了他的肩上。

      “出事那一天,有人捎信回村子,说卓玛拉上面困了三位远道而来的朝圣老人。你阿爸没有犹豫,带上干粮、毡布赶着牦牛独自上山。谁也没想到那场风雪来得那样急,短短半个时辰,整座山口被大雪埋住,能见度不足几步。村里人组织队伍连夜进山搜寻,只找到拴在岩石边的牦牛,还有那一根马鞭。”

      阿妈轻轻叹了一口气。

      “很多人说,你阿爸被神山收走,永远留在了卓玛拉。可我一直觉得,他只是永远守在了那条转山路上,守着每一个翻越垭口的行人。”

      丹增垂着眼,指尖摩挲木碗温热的外壁。院子里那根旧马鞭的模样浮现在脑海。原来父亲当年,也是为了营救被困的朝圣者,踏入漫天风雪。父子二人,做的是同一件事。

      “村里打算在卓玛拉下方设值守点,让我带队轮守。”丹增抬起头,看向阿妈。

      老人眼睛亮起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轻轻拍一拍他的手背。

      “很好。和你阿爸一样,守着那条路,让过路的人少一点凶险。大山无情,但是走在路上的人心,可以彼此温暖。”

      两人安静坐着,慢慢喝完碗里的奶茶。阿妈又给他装了一袋奶渣饼,让他带回家。

      丹增起身告别,走出曲尼家的院门。夕阳斜斜铺在村庄的屋顶,远处冈仁波齐峰顶镀上一层厚重温暖的金。

      他慢慢走回自家小院,推开木门,走到角落,再一次拿起那支旧马鞭。鞭杆粗糙,布满常年手掌握住留下的痕迹。

      七十二圈,加上他已经走完的二十七圈,距离百圈,只差一圈。

      丹增静静望着神山的方向。还差最后一圈。他打算等到值守点安顿妥当之后,独自再走一次完整的转山路,完成父子两个人共同的百圈之约。

      晚风拂过院落,带着草原淡淡的青草气息。

      第十四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丹增便背着帆布包来到村口集合。曲尼带着另外两名熟悉山路的本村牧民已经等候在那里,几辆拖拉机堆着满满的物资:厚实防寒毡、急救箱、干粮、桶装饮用水、用来搭建简易遮阳挡风棚的钢架与帆布,还有一捆捆用来标记危险路段的红色布条。

      “镇上卫生院额外给了我们氧气袋、治高反的药品。”曲尼掀开一个木箱的盖子,里面整齐码放着药品,“一旦有人在前往卓玛拉的路上突发不适,值守点可以第一时间应急处置。”

      丹增弯腰搬起一卷防寒毡放上牦牛背。村里挑了三头体格健壮的牦牛专门负责往山上运送物资,沉重的物资一件件捆牢在驮架上。清晨的风带着寒意,几人动作麻利,不多时全部物资装载完毕。

      队伍赶着牦牛,沿着转山主路向着卓玛拉的方向出发。白日的主路上已经有早起出发的转山客,看见他们驮着大批物资上山,不少人停下脚步好奇张望。丹增沿路和路上的转山旅人轻声叮嘱,提醒前方山口天气多变,备好厚衣服,不要私自拐进两侧山谷。

      一路向上,海拔慢慢抬升,草甸渐渐稀疏,碎石越来越多。走到卓玛拉山口下方大约两公里处,一块背靠着巨大山岩的平整空地,便是选定的值守点。位置恰到好处,往上不远就是陡峭的爬坡路段,所有打算翻越垭口的转山人都会经过这里;背靠山体可以挡住山口直冲下来的狂风。

      几个人卸下牦牛背上的物资,立刻动手搭建。曲尼和另一名牧民负责固定钢架,丹增拿起铁锤把地钉敲进冻土,绷紧帆布。剩下一人清理空地的碎石,把急救箱、饮用水整齐摆进刚刚搭好的棚子里面。

      阳光慢慢爬到头顶,山风一阵一阵掠过岩壁。几人额头上浸出薄汗,手上的活一刻不停。路过的转山客看见他们搭建的值守棚,有人上前道谢,有人停下来主动伸手帮忙传递建材。

      一名白发朝圣者放下背包,弯腰帮着整理帆布边角,笑着开口:“往年走到这里,只觉得心慌,越靠近卓玛拉心里越没有底。现在有你们守在这里,心里踏实很多。”

      “只是帮大家多留心天气和身体,山路依旧难走,千万不要硬撑。”丹增一边固定绳索一边回答。

      临近正午,简易值守棚搭建完毕。蓝色帆布牢牢架在钢架之上,棚子里铺着干燥毡垫,墙角整齐摆放急救物资。丹增取出红色布条,沿着通往侧边野山谷的岔路口一路系上,布条随风飘起,醒目地警示游人不要从此处进山。

      曲尼站在高处望向通往垭口的上坡路,大声喊丹增过来。
      “你看,从这个位置,整条上山的步道尽收眼底,谁的脚步不稳、脸色不对,远远就能看见。云层往山口聚拢的时候,我们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丹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视野开阔,整条通往卓玛拉的山道清清楚楚铺展在眼前。他轻轻点头,这一处选址选得很合适。

      几人坐在棚子边的石块上,拿出糌粑饼简单吃过午饭。三头牦牛安静地在旁边小片草地上吃草。

      “排班我们商量好了,四个人轮流值守,每天两个人待在点位上。转山旺季这几十天,这里一直不会空人。”曲尼拿出手写的排班表递给丹增,“第一班,就是你和我。”

      丹增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排班顺序。他第一班值守就在三日之后。

      收拾好余下杂物,众人赶着牦牛动身下山。往回走的路上,丹增时不时回头望向山岩下崭新的值守棚,蓝色帆布在灰褐色山体之间格外显眼。

      父亲当年只能孤身进山去营救被困的旅人。而现在,他们在这里建起一处可以停留、避险、急救的落脚点。大风到来之前,便能提醒路上的转山人及时躲避风雪。

      回到岗莎村的时候,天色还没有暗。丹增把牦牛赶回自家院子,卸下驮架。他站在院中,遥遥望向远方雪峰。

      等值守点的班次平稳运转,他就踏上那最后一圈转山。走完那一圈,百圈之约,就此圆满。

      第十五章

      三日一晃而过。天还未亮,丹增就收拾好行囊,背上急救包,牵着牦牛向着卓玛拉下方的值守点出发。晨雾浮在山间,空气冻得人鼻尖发疼,远山只露出一道朦胧灰白的轮廓。

      抵达值守棚的时候,曲尼已经到了,正在清点棚里的药品和氧气袋。帆布棚迎着山风轻轻鼓动,红色警示布条在岔路口烈烈飘着。

      “今天上山的人不少,我凌晨就看见好几个人连夜出发往垭口赶。”曲尼抬头看见丹增,开口说道。

      两人把值守点物资再次核对一遍,搬了石块放在棚子外围压住帆布边角,防止大风把棚布掀起。天色慢慢放亮,沿着山道往上行走的转山客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背着背包缓步向上。丹增站在路边,看见脸色疲惫、呼吸急促的行人,便主动上前询问身体情况,提醒卓玛拉山口气温极低,一定要穿戴防风衣物。

      日上三竿,山道上走来一行四人。队伍末尾是个年轻女孩,走几步就要停下大口喘气,脸色泛青,嘴唇乌紫,脚步虚浮,全靠同行的朋友搀扶着慢慢向上挪。

      丹增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快步迎上去。

      “先停下来休息,不要继续往上走了。”丹增伸手拦住他们的去路,看向女孩,“你头是不是很疼,恶心吗?”

      女孩费力点头,声音虚弱:“想上卓玛拉山口……我准备了很久,一定要翻过去。忍一忍应该就能撑到。”

      她身边的同伴面露难色:“我们劝她好几次了,她不肯下山,说好不容易来到冈仁波齐,不想留下遗憾。”

      曲尼也走过来,打开血氧仪,夹在女孩的指尖。仪器屏幕跳动几下,跳出数值,曲尼眉头一皱,转头看向丹增。

      “血氧很低,不能继续登高,再往上走风险很大。”

      女孩听见这话,眼底一下子泛起红意,倔强地摇着头:“我提前很久就开始锻炼身体,我以为我可以,只差这一段路……”

      “很多人提前准备,依旧扛不住卓玛拉的海拔。”丹增语气平缓,没有强硬呵斥,伸手指向高耸的垭口,“山口没有可以立刻下山的近路,一旦在半路急症发作,救援要耗费很久才能抵达。大山不会因为你准备很久,就降低它的凶险。”

      “可是我的心愿就是站在卓玛拉的经幡下面。”女孩的声音带着哽咽。

      “心愿可以等。”丹增看着她,“性命等不得。今年转山旺季还很长,等你养好身体,挑一个天气稳定的日子再来。神山一直都在这里,不会离开。”

      曲尼拿来氧气袋,帮女孩戴上吸氧面罩。女孩靠着棚子里的毡垫坐下,缓缓吸入氧气,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

      丹增给她倒了温水,递上葡萄糖。“在这里吸氧休息半个时辰,我们观察你的状态。如果血氧回升,沿着主路慢慢往山下走;要是依旧难受,我们安排牦牛驮你下山去往塔尔钦卫生院。”

      女孩安静坐在毡垫上吸氧,情绪慢慢平复,一言不发望着通往垭口的山路。她的同伴守在一旁,连连向丹增道谢。

      不断有别的转山客从山道经过,路过值守棚,看见这一幕,也纷纷放慢脚步,认真听丹增叮嘱翻越卓玛拉的注意事项。有人主动停下来检查随身带的防寒衣服,还有人试了试自己氧气瓶剩余气量。

      半个时辰之后,曲尼再次测量血氧,数值回升了不少。

      女孩摘下面罩,长长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丹增,眼底的执拗淡了许多。
      “我听你们的,今天不上垭口了。”她轻声说,“等以后做好更充分的准备,再来走卓玛拉。”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丹增安排同行的几人结伴慢慢下山,再三嘱咐下山路上不要走太快,一旦身体不舒服立刻停下。几人朝着丹增和曲尼挥手告别,顺着来路慢慢往河谷方向走去。

      目送一行人走远,曲尼转头看向丹增,笑了笑:“又劝回一个。这就是我们守在这里的意义。”

      山风从垭口吹下来,掠过帆布棚。山道上依旧不断有转山的行人向上走来,丹增站直身子,目光望向长长的上坡路,静静等候下一位路过的旅人。

      第十六章

      夕阳斜斜擦过冈仁波齐的峰顶,雪白山体镀上厚重橘红。换班的牧民按时赶到值守点,丹增和曲尼把物资清单、剩下的药品、氧气袋一一交接清楚,细细交代今日上山行人的情况,还有几处山体碎石松动需要多加留意的路段。

      “山上云层看着还算平稳,夜里应该不会突降暴雪,但是依旧不能放松警惕。”丹增指着通往垭口的山道,“若是看见行人脸色发紫、脚步摇晃,一定要及时拦下来测血氧。”

      接班的牧民点头记下。

      两人告别值守棚,沿着转山主路缓步下山。白日里络绎不绝的转山客大多已经寻地方扎营歇息,山道冷清了许多,只有晚风卷着细碎的沙石,轻轻扫过路面。一路往下,海拔慢慢降低,空气变得温润,河谷方向隐约传来溪流叮咚的声响。

      到了岔路口,丹增和曲尼分开,各自回自家院落。

      丹增推开自家木门,院子安安静静。两头牦牛已经喂过草料,卧在棚下闭目休憩。他走到墙角,伸手拿起那根旧马鞭,指尖顺着干裂的鞭身慢慢摩挲。

      还差最后一圈。

      他心里已经敲定日子,七天之后。七天之内值守排班都已经安排妥当,村里向导人手充足,值守点不会缺人。他可以安安心心,独自走完这一趟完整的转山。既是他自己的心愿,也是替父亲走完剩下这一圈,凑齐两个人合计的百圈。

      丹增把马鞭放回原处,进屋点燃酥油灯。昏黄柔和的光晕铺满小屋,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父亲牵着牦牛,站在冈仁波齐山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静静望着照片坐了很久。小时候,父亲常常带着他一同上山,教他辨认山里每一种云,什么样的云飘过来预示风雪将至,什么样的山体缝隙容易滚落碎石,怎么看懂牦牛的神态,预判前路是否危险。那些一字一句的叮嘱,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夜里气温寒凉,丹增抱了些干牛粪到院子,生起一小堆篝火。火焰静静跳动,火星慢悠悠飘向漆黑的夜空,漫天星辰低低悬在高原上空。

      他细细梳理七天之后转山要带上的物品。不用带上厚重的驮队,只需要一个不大的背包,装上干粮、水壶、薄防寒毡、急救小包,还有这根父亲留下的马鞭。这一次不为带领队伍,不为护送旅人,只为自己,安安静静走完这五十多公里的路途。

      不是赶路,是和这条走了无数次的山路好好相逢一遍。

      第二日清晨,丹增到村里找到曲尼,和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曲尼听完,愣了一瞬,随即重重拍一拍丹增的肩膀,眼底满是理解:“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值守这边你不用担心,排班全部理顺,我们几个人轮着守卓玛拉下方的棚子,山上的事情有我们盯着。你安心去走这一圈。”

      “我不在的这几日,值守点多留意山口的云。”丹增叮嘱。

      “放心。”曲尼笑着,“等你转山归来,我们在村子里煮好酒、备好奶食,等你圆满回来。”

      日子一日一日缓缓向前。丹增照常轮值值守点,拦劝高反的游人,清点急救物资,给路过的转山行人指路。只是心底多了一份安静的期待。

      七天很快就到。

      天还没有亮,整个岗莎村还沉在睡梦之中。丹增背上收拾妥当的背包,手里握着那根旧马鞭,轻轻关上院门,独自一人踏上通往塔尔钦、通往转山起点的土路。

      远山藏在黎明前浓重的暗色里,只有冈仁波齐庞大的山影静静横亘在天地之间。这最后一圈,启程了。第十七章

      塔尔钦转山的起点石碑立在路边,在朦胧的天光里显出厚重的轮廓。丹增走到石碑跟前,停下脚步,低头静静望了片刻。无数人的脚步从这里出发,向着神山绕行一圈,再重新回到此处。

      他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石碑,握着父亲遗留的马鞭,迈步踏上熟悉的道路。

      天色一点点由墨黑转为浅灰,远处河谷慢慢浮起一层薄雾。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行人,整片山野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河流水流不息的声响。

      这一条路,丹增已经走过二十七次。每一块巨大的岩石,每一处可以歇脚的平地,哪一段路面容易积水,哪一侧山坡到了午后容易刮起阵风,他全都烂熟于心。从前大多是领着驮队、陪着各路转山旅人一同前行,耳边满是交谈声、牦牛的铜铃声,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独自一人,慢慢往前走。

      走到平缓的草甸路段,他放缓脚步,目光扫过路边一丛丛低矮的高原草。第一次跟着父亲走转山,他还只是半大的少年,体力跟不上,走到这一段就双腿发酸,落在队伍最后。父亲没有催他,牵着牦牛慢慢陪在身后,跟他说,转山不在乎走得多快,心稳,脚步才稳。

      风轻轻拂过耳畔,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父亲低沉的声音。

      往前走,路边成片的玛尼石堆连绵不绝。大大小小的石块上面刻满经文,色彩斑驳。他想起上一轮带队经过这里,青海老者俯身放上一块玛尼石,默默许下心愿;想起半路遇见的独行女子,体力透支瘫坐在岩石边,幸好队伍及时经过。一路上遇见的一张张面孔,一桩桩事情,一幕幕浮上心头。

      走到曾经遇上牧区那群孩童的草甸,他停下脚步望向远方。那天孩子们笑着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卓玛拉山口的经幡。不知道这群孩子有没有平安抵达神山脚下,如愿完成他们小小的朝拜心愿。

      日头慢慢升起来,阳光穿透薄雾铺洒大地。丹增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清水,继续前行。背包很轻,没有沉重的驮架,不用时刻留意身后队伍每个人的状态,不用盯着山体云层预判风雪。这一圈,他只需要走好自己脚下的路。

      行至正午,抵达温泉一带。往日这里总是聚满歇脚取暖的转山客,今日只有他一个人。泉水依旧汩汩涌出,水面飘着淡淡的白汽,泥土潮湿温热。丹增坐在一旁平整的石块上,取出包里的糌粑饼慢慢吃着,目光望向通往卓玛拉山口向上蜿蜒的长坡。

      翻过前面漫长的陡坡,便是卓玛拉。

      他站起身,继续向上攀爬。海拔不断抬升,空气渐渐稀薄,呼吸慢慢加重。他没有急着冲刺,遵从长久以来的习惯,走上几十步,短暂停步调匀气息。山道两旁碎石越来越多,山体荒凉,草木稀少。

      远远的,前方山岩之下,那一块蓝色帆布的值守棚映入视野。棚子外面,曲尼和另一位牧民正守在点位上,看见山道上走来的丹增,两人立刻站起身,朝着他用力挥手。

      丹增抬手握紧马鞭,遥遥朝他们点头致意。

      曲尼高声喊:“山上天气很好,山口暂时没有起大风!安心往前走!”

      声音顺着山坡飘上来。丹增微微扬起嘴角,继续向上迈步。值守棚安安稳稳立在那里,替所有奔赴垭口的旅人把第一道关口。这是他们一同建起的庇护点,也是留给这条转山路的守护。

      越靠近卓玛拉垭口,风势渐渐变大。远处山口密密麻麻的经幡轮廓,一点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第十八章

      越靠近垭口,山风愈发凌厉,吹在耳边发出连绵不断的呼啸。成片的经幡挂满卓玛拉山口两侧的岩壁,五色长幅被狂风扯得烈烈震颤,无数经文随风向着长空飘散。

      丹增一步一步踏上垭口最后的坡道,脚下残雪混着碎石,踩上去咯吱轻响。他没有急着登顶,每一步踩稳,慢慢向上。空气稀薄,每一次吸气都要费上几分力气,只是心底格外平静,没有往日带队时悬着的紧张。

      终于,他站上卓玛拉的顶端。

      辽阔群山在脚下铺展开来,一重接着一重向着天际绵延。远处的河谷、草甸全都收在眼底,冈仁波齐的主峰从这个角度静静伫立,洁白的峰顶在日光之下耀眼。大风掀起他的衣角,手里那支老旧马鞭,鞭梢在风里轻轻晃动。

      丹增停下脚步,站在密密麻麻翻飞的经幡之间。

      很多次带队路过这里,忙着清点队员身体状况、催促众人躲避突来风雪、叮嘱下山道路湿滑,他很少有机会,安安静静独自站在卓玛拉垭口好好看一看这片天地。

      他抬手,指尖抚过一面猎猎飘动的经幡。

      “阿爸,我到这里了。”

      风声吞没他轻缓的话音。

      父亲当年走到第七十二圈,就是在这里踏入漫天风雪,前去营救被困的朝圣老人,再也没有回来。七十二,加上他走完的二十八圈,刚好一百。今天这一圈走完,父子二人的百圈之约,就此圆满。

      丹增慢慢走到垭口堆玛尼石的石堆旁,从衣兜取出一块小小的白石,是他今早从自家院子门口捡来的。石头光滑,被高原的日晒风吹打磨得温润。他俯身,稳稳把白石叠在石堆最上方。

      这一块玛尼石,是替两个人放的。

      他静静立在垭口,望着连绵群山。脑海里浮现父亲的模样,年轻挺拔,腰间别着这支马鞭,也是站在同一个垭口,目光温柔望向远处的神山。仿佛穿过岁月,两人隔着呼啸长风,在此处相逢。

      山风不停吹动经幡,像是父亲无声的应答。

      在卓玛拉停留许久,丹增才转身,望向垭口另一侧通往山下的长路。下山的坡道依旧陡峭,路面残雪湿滑。他握紧马鞭,开始往下行走。

      下坡的路他熟得不能再熟,重心微微向后放,落脚谨慎。一路往下,荒凉的碎石山坡慢慢褪去,低矮的高原草甸一点点出现。

      走到半山腰,他路过当初一行人救下独行女子的那块巨大岩石。岩石依旧静静立在路边,安安稳稳。他停下脚步望了一眼,想起那日女子疲惫苍白的脸,想起众人伸手帮扶的模样。

      这条路上,从来都不是只有一个人的脚步。无数萍水相逢的旅人在这里相遇,彼此扶持,相互提醒,在苍茫大山之间,传递一点温热。

      一路向下,海拔持续降低,呼吸慢慢轻松起来。前方河谷开阔,宗曲河蜿蜒流淌,河水在阳光之下泛着清亮的波光。风不再像垭口那般狂暴,变得柔和,带着河畔青草淡淡的气息。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把他长长的影子投在草甸之上。丹增脚步平稳,沿着河岸的主路继续往前走。离塔尔钦,离转山终点越来越近。

      第十九章

      天边的落日把整片河谷染成蜜色,宗曲河水面浮着一层碎金。丹增沿着平缓的草甸道路往前走,远远已经看见塔尔钦小镇的房屋轮廓。脚步不急不缓,手里那根旧马鞭随着迈步轻轻晃荡。

      一路走过河谷、草甸,往日带队经过时一幕幕画面在心头掠过:落石山谷的救援、河畔营地的篝火、结伴朝拜神山的孩童、值守棚里劝阻高反女孩……这一趟独自的转山,不只是完成百圈的约定,更是认认真真回望整条山路,回望一路遇见的所有人与事。

      塔尔钦起点的石碑终于出现在眼前。

      丹增站到石碑面前,静静伫立片刻。一圈完整的路途,从这里出发,又回到这里。七十二加二十八,整整一百圈。他和父亲的心愿,落地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转身朝着岗莎村的方向走去。

      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路口站着几道身影。曲尼,曲尼阿妈,还有村里几位相熟的牧民,全都等候在那里。看见丹增的身影,众人脸上一下子绽开笑容,迎了上来。

      “回来了!圆满走完了?”曲尼上前一步,重重拍一拍他的肩膀。

      丹增点头,把手里的旧马鞭举起来一点。
      “走完了,我和阿爸,一百圈。”

      曲尼阿妈眼底泛起柔光,伸手轻轻抚了抚丹增的手臂:“你阿爸若是看见,心里一定很欢喜。”

      众人簇拥着丹增往曲尼家走去。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木桌,热腾腾的奶茶、奶渣饼、风干牦牛肉一一摆上桌,牛粪火堆噼啪燃烧,暖光铺满小院。

      几人围着火堆坐下,曲尼给丹增倒满一碗滚烫的奶茶。
      “你不在山上的这一天,值守点一切安稳。上山的游人都很听从提醒,没有人偷偷往旁边野谷里面闯,也没有严重高反的险情。”

      丹增端着木碗,望向远处雪峰朦胧的轮廓。卓玛拉下方那座蓝色帆布的值守棚,依旧静静守在山道旁。百圈的心愿完成了,但是守山的事情,还没有停下。

      “百圈是一个终点,也是另一件事的开始。”丹增缓缓开口,“往后,我继续在值守点轮班,继续做向导。只要还有转山的人走这条路,我们就一直守着。”

      曲尼重重点头:“我们所有人一起守。”

      夜色慢慢笼罩岗莎村,星河缓缓铺满头顶的天幕。火堆火星悠悠向上飘起,晚风掠过院落,远处冈仁波齐安静伫立,无言俯瞰整片高原大地。

      丹增低头看着手中父亲留下的旧马鞭。从前,是父亲提着这根马鞭,奔走在转山路上庇护行人;如今,接过马鞭的他,和村里的牧民一起,建起值守点,守着卓玛拉凶险的垭口,守护每一位奔赴神山的旅人。

      一代一代,人与大山的相守,从来没有中断。

      第二十章

      日子顺着高原的风慢慢流转,春去秋来。冈仁波齐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山脚下的草甸一轮轮由黄转青,再由青染成金黄。卓玛拉山口下方那座蓝色帆布值守棚,稳稳立在山岩之下,一年四季都有人轮守。

      丹增依旧是值守队伍里最固定的一员。天刚蒙蒙亮,他便背上急救包,牵着牦牛上山。山道上来往的转山客络绎不绝,有满头白发远道而来的朝圣者,有背着巨大背包的年轻旅人,也有再次前来、做好充足准备的那个曾经高反没能翻越卓玛拉的女孩。

      女孩再次站到值守棚前的时候,面色从容,身上备齐防寒衣物与氧气。看见丹增,她笑着躬身问好。

      “这次我准备充分,血氧一直稳定。”她抬眼望向垭口飘扬的经幡,“上次听了你的话,回去好好调养身体,今天想要亲眼看一看卓玛拉山口的风景。”

      丹增帮她测了血氧,数值安稳,便轻轻点头叮嘱:“放慢脚步,山口风大,多加小心。”

      看着她一步步稳步向着垭口攀登的背影,曲尼站在一旁轻声笑起来:“还记得当初她不肯下山的模样,现在从容多了。”

      “大山一直都在这里,愿意耐心等候每一个做好准备的人。”丹增望着山道说道。

      夏秋的转山旺季慢慢过去,上山的游人渐渐变少。大雪快要封山之前,值守的排班放缓,不再需要整日守在棚中。丹增便时常牵着牦牛,沿着整条转山主路缓步巡查,查看路边红色警示布条有没有被狂风扯断,清理路面松动滚落的碎石。

      偶尔在路上,会遇上从前结伴转山的故人寄来的消息。青海老者托路过岗莎村的牧民捎来一袋自家晒干的枸杞;内地那一对年轻夫妻发来照片,是他们在家中墙上贴着的冈仁波齐相片,留言说一直记得高原上这一段难忘的旅途。独行的女子也发来书信,说她去往很多山野行走,每一次出发,都会想起卓玛拉垭口学会的道理,不再一味逞强独行。

      每一条来自远方的消息,丹增都会小心收好。一段路上短暂相逢的缘分,并没有随着转山结束而断掉,化作很远之外一份绵长的惦念。

      落雪的时节来临,整座神山披上厚厚的白衣。转山主路被积雪覆盖,极少再有游人进山。岗莎村安安静静,牧民们大多留在家中,修补牧具,打理牦牛。丹增时常取出父亲那根旧马鞭,细细擦拭,放在窗边。

      大雪停住的午后,他会和曲尼一起,带着干粮上山,远远看一看值守棚。帆布被积雪压出浅浅的弧度,红色警示布条埋在白雪之间,静静等候来年春暖花开,等候下一季奔赴神山的旅人。

      炉火在小屋里面静静燃烧,曲尼阿妈煮好滚烫的酥油茶,几人围坐在一起,说起这一年山道上一桩桩故事:被劝回的游人、山谷里的救援、草甸上结伴朝拜的孩童,还有一个个心愿圆满的朝圣者。

      “这条转山路,年年都有人来,年年都有新的故事。”阿妈轻轻捻着手里的羊毛线,缓缓开口。

      丹增望向窗外白雪皑皑的冈仁波齐主峰。百圈的约定早已完成,可他脚下的路没有尽头。父亲当年守着这片群山,如今他接过马鞭,和村里所有人一同守着这条通往卓玛拉的道路。

      春日的风会再次吹开河谷的草甸,转山的行人又会踏上这条长长的山路。经幡依旧会在卓玛拉山口迎着长风烈烈飞舞,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帮扶,会一年一年,在神山脚下不断延续。

      群山沉默,长风不息。转山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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