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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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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梗概
丹增:岗莎村本地牧民,家里世代放牦牛,是村里牦牛驮运队的骑手,常年奔走在54公里的转山路上。沉默内敛,熟悉神山每一道山谷、每一处泉眼,父亲年轻时便是转山路上的向导,在一场暴雪护送朝圣者的途中永远留在了卓玛拉山口附近。他守着草场、牦牛,守着父辈留下的老土房,心底藏着一个心愿:完成父亲没能走完的百圈转山。
拉珍:从拉萨来阿里的年轻女医生,驻点在塔尔钦的卫生站。带着药箱奔走在各个游牧点,高原上的风寒、肺病、外伤都是她日常要处理的病症。她不信传说里的轮回赎罪,却敬畏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
老阿妈曲尼:丹增家隔壁的老人,一辈子没有离开阿里。手上转着经年摩挲的转经筒,皱纹深如高原沟壑,见过无数奔赴神山的朝圣者,也见过草原上风雪、疫病、时代的更迭。她的儿子远在狮泉河工作,她执意留在岗莎村,守着家门口飘扬的经幡。
第一章雪山下的牦牛群
阿里的天,蓝得像是直接从天上倾倒下来,干净得不留一丝杂色。
冈仁波齐稳稳坐在天地之间,金字塔一般的山体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山体的横纹像神亲手刻下的纹路。山脚下辽阔的草甸还没有完全返青,枯黄的草贴着大地铺开,风掠过旷野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一直推到牦牛群脚下。
丹增握着手里的长鞭,鞭梢轻轻扫过地面。一大群牦牛散漫地踩过草甸,厚重长毛随风飘摆,牛角弯弯。十几头牦牛脖颈上挂着铜铃,一走便叮咚作响,声音在空旷的阿里高原传出去很远。
这里是岗莎村,冈仁波齐脚下的村落,世世代代靠着这片神山草场活着。村里的牦牛驮运队,是转山路上最可靠的依靠。每年转山季到来,无数朝圣者、远方来客来到塔尔钦,要绕着神山走完五十四公里的路途,翻越海拔五千七百米的卓玛拉山口。路途高寒艰难,行李、物资便托付给村里的牦牛。
“丹增!傍晚把牦牛赶回围栏,明天一早,有一队朝圣客人要出发转山,预定了三头牦牛驮行李。”远处骑马的村长远远朝他喊,声音被高原的风揉得有些飘。
丹增抬了抬下巴,抬手比了个知晓的手势。他皮肤是高原日晒出来的深褐色,眼尾有两道很深的纹路,是常年盯着远处雪山、迎着强日光眯眼留下的印记。他不多话,整个岗莎村的人都习惯了,丹增的话少,但是交代给他的事情,从来不会误。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神山的峰顶。云絮慢悠悠地从冈仁波齐的山腰飘过,偶尔遮住山顶,片刻之后又缓缓散开。他还记得父亲曾经跟他讲,冈仁波齐是世界的中心,无数的人跨越千里来到这里,一步一步绕着神山行走,为心中的祈愿。
父亲走的那一年,丹增才十四岁。也是转山季,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雪突然席卷转山古道,父亲带着牦牛队伍,执意进山去接应被困在路上的几位朝圣老人。等到风雪停下,人们只找到拴在岩石边的牦牛,再也寻不见父亲。有人说,他是被神山留下了。
丹增那时候不懂,他只知道,父亲再也不会牵着牦牛回到家里的土房子。
“哞——”一头黑色的大公牦牛停下脚步,低头去啃地上刚冒出头的嫩草,不肯继续往前走。丹增轻轻抖了抖长鞭,没有狠狠抽打,只是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藏语,声音很低。那头牦牛抬眼望了望他,慢悠悠重新跟上牛群。他爱惜这群牦牛,它们不只是谋生的牲畜,是高原上相伴的家人,转山路上,牦牛和人一起扛过高山寒风。
不远处的土屋门口,老阿妈曲尼坐在木凳上,手里的转经筒一刻不停地转动,嘴里低低诵着经文。她抬眼望向草甸上的丹增和牦牛群,苍老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神山今日气色很好,云很轻。”曲尼的声音沙哑,飘过来。
丹增调转脚步走向老阿妈,弯腰问好。“阿妈,风大,进屋去吧。”
“我等拉珍姑娘过来,听说今天要过来给我们这一片牧民送药,检查身体。”曲尼指尖抚过转经筒被磨得发亮的木面,“拉萨来的姑娘,不怕路远,经常骑着摩托跑遍各个游牧点。”
话音未落,远处的土路上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一辆白色的越野摩托慢慢驶近,车后座捆着一只沉甸甸的医药箱。女孩摘下防风面罩,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正是拉珍。脸颊上带着两片高原红,额头上沾着细薄的尘土。
“曲尼阿妈,丹增。”拉珍停稳车子,笑着抬手打招呼,她把医药箱抱下来,“今天过来给周边几户牧民做体检,还带了预防风寒的药。”
丹增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他见过拉珍很多次,高原上谁头疼、咳喘、摔伤,只要捎信,她便会沿着坑洼的土路赶过来。阿里地广人稀,一户和一户之间常常隔着几十公里的旷野,行医格外艰难。
拉珍打开医药箱,拿出血压仪,先蹲下身给曲尼阿妈测量血压。“最近夜里会不会咳嗽?山上夜里寒气重,一定要盖厚被子。”
曲尼轻轻点头,目光重新望向巍峨的冈仁波齐。“我身体还好,我是在替那些转山路上的人祈福,卓玛拉山口的风最凶,每年都有人在路上受寒。”
拉珍一边记录数据,轻声开口:“山口海拔太高,氧气稀薄,很多人出发前没有做好准备,很容易高原肺水肿。这几年我们一直在塔尔钦给准备转山的人科普高原防护。信仰珍贵,人的性命更加珍贵。”
丹增静静听着。他走过无数次卓玛拉山口,知道那道山口的残酷。哪怕是常年生活在阿里的本地人,遇上突变的风雪,也扛不住山口的严寒。
牦牛群已经慢慢走到围栏附近。铜铃叮咚响个不停。夕阳慢慢向西倾斜,金色的光铺满整片草甸,把冈仁波齐的雪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
丹增望向神山,心里默默想着父亲。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看着这片雪山,牵着牦牛踏上转山的古道。
“明天的转山队伍,我带队。”丹增低声开口。
拉珍抬起头看向他:“明天上路?最近几天午后容易起大风,一定要提醒朝圣的客人,带足防风衣物,不要硬撑。”
“嗯。”丹增应下。
风穿过旷野,经幡在曲尼阿妈家的屋顶哗啦啦作响,五色布条随风翻飞,把众生的祈愿捎向雪山之巅。冈仁波齐静静矗立,千万年,看着脚下草原的四季轮转,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来了,又离去。
第二章转山古道的晨光
第二日凌晨,天色还沉在暗蓝色里。塔尔钦的营地已经亮起零星灯火。
丹增早早起身,喂过三头驮运行李的牦牛,给它们背上加固驮架。牛皮绳一圈一圈捆扎实,他的动作娴熟利落,是从小跟着父亲一点点学出来的本事。牦牛喷着白气,安静站在原地,脖颈的铜铃偶尔轻轻一响。
这次的朝圣队伍一共七个人,有从千里之外的青海过来的信徒,还有一对年轻的内地夫妻,是第一次来到冈仁波齐,想要完整走完一圈转山之路。他们脸上带着期待,也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出发之前,我跟大家说几句。”丹增走到众人面前,声音沉稳,“前面二十多公里的路还算平缓,但是到了后面,海拔一路往上,卓玛拉山口,是整条路上最难的地方。一旦觉得胸闷、头痛不要硬撑,我们路上有休息的补给点,可以停下休整。山里天气变化极快,上一刻晴天,下一刻大风暴雪就可能来,一定要紧跟队伍,不要单独离队。”
青海来的老朝圣者双手合十,朝丹增轻轻躬身:“辛苦向导。我们心中向着神山,会听从你的安排。”
天色一点点亮起,淡青色的天光漫过阿里的旷野。队伍正式踏上转山古道,三头牦牛跟在队伍身后,稳稳驮着帐篷、干粮、御寒的厚衣物。铜铃叮咚,脚步踩在碎石和草甸上。
一路沿着冈仁波齐的山脚绕行。路边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玛尼石,石头上刻着六字真言,层层叠叠堆放在道路两侧,是无数前人一路留下的祈愿。路边偶尔遇见别的转山者,擦肩而过的时候,彼此点头致意。
拉珍早上特意赶到出发点,塞给丹增一小包药品。“里面是止痛片、葡萄糖、外伤纱布,路上万一有人不舒服,立刻用上。如果情况严重,马上联系卫生站。”
“好。”丹增把药包小心放进怀里的藏袍口袋。
队伍慢慢向前行进。上午阳光升起来,洒在冈仁波齐巨大的山体上,雪白的山峰愈发耀眼。远处可以看见雅鲁藏布江源头支流的浅浅水色,荒原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内地来的年轻夫妻不停望向雪山,拿出相机拍照,眼底满是震撼。
“亲眼看见冈仁波齐,比视频里面还要壮观,真的像世界的中心。妻子轻声感叹。”
丹增走在队伍最前面引路,熟悉每一处转弯。哪里有清泉可以取水,哪里的路面容易打滑,哪一块岩石是很好的避风处,全部刻在他脑海里,都是父亲当年带着他转山的时候一一告诉他的。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山泉旁边停下休整。牦牛低头去喝冰凉的山泉水。众人拿出糌粑、酥油茶简单充饥。青海的老者一边揉着糌粑,一边和丹增说起他的心愿:他已经六十多岁,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身体尚可的时候,来冈仁波齐转上一圈。
“很多人一辈子,只能来这一次。”老者目光望向远处的雪峰,“很多年前我就想来,家里琐事缠身,一直拖到现在。”
丹增安静听着。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朝圣者,倾尽积蓄,长途跋涉奔赴神山。有人如愿走完一圈平安归家;有人身体孱弱,走到半路,不得不遗憾折返。
午后,天色果然如拉珍预料一般,天边涌起厚重灰云,大风猛地吹过山谷。气温迅速往下落,空气变得刺骨。丹增立刻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起大风了,我们不能继续往前走,前面的山谷没有遮挡,就地在岩石后面避风,等风势减弱再动身。”
年轻的丈夫还想往前走:“看着云离我们还很远,说不定很快就过去了,我们想尽量多赶一点路。”
“阿里的云,来得快。”丹增摇了摇头,抬手指向前方幽深的山谷,“前面的风口,一旦狂风卷着碎石吹过来,人站不稳,很容易受伤。我走过几十次这条路,不能冒险。”
老者赞同丹增的决定:“听向导的,神山的风雪,不能逞强。”
一行人迅速躲进巨大山岩的背风面。狂风呼啸着掠过山谷,风声如同万千野兽在远处嘶吼。牦牛安静靠在一起,低着头抵御大风。丹增守在队伍外侧,目光警惕地盯着山谷上方的云层,心里想起多年前,父亲遇上的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雪。
那个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天色骤然阴沉,大风先一步到来。
风足足刮了两个多小时,才慢慢平息。灰云慢慢飘向远处,蓝天重新露出来。
“风过去了,我们继续走,今天傍晚赶到第一个露营点。”丹增站起身。
队伍重新出发,脚步踩在被狂风扫过的碎石路上。冈仁波齐依旧静静伫立在天地之间,雪峰不染一丝尘埃,安静地看着路上赶路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