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养鸽子的洛二

23、第二十三章 万象翻覆几月间 万象翻覆几

　　娘亲本名吕令仪，取自《诗经·小雅》“岂弟君子，莫不令仪”，寓意着姥姥姥爷对娘亲的期许，愿其仪态美好，举止从容，一生顺遂无虞。小字“安安”，也取平安顺遂之意。

　　在娘亲幼年时，姥姥姥爷就请了各家武学教练、诗书讲师为其授课。

　　在二人眼里，习武可强身健体，学文可明理通达，琴棋书画则作陶冶情操之用，万事不求精，但求明，所以吕令仪的童年是非常繁忙的。

　　曾经幼年吕令仪也问过，为何别家女娘可以自由玩乐，轮到自己就要读书写字，姥姥的回答让其铭记至今：“虽说阿娘与阿爹都期望着安娘子能如藤萝依木一般，常在我们身旁，但我与你阿爹总有一日要老去的。我等更盼的，是你自小立得住脚，不论日后遇何艰险，皆能自立而出。”

　　“彼时我多不解，及至你姥爷去后，今日思之，方才一一了然。”

　　欧阳琳看着徽华郡君，认真道：“是父亲待您不好么？”徽华笑着摇头：“你阿爹为人甚好，待我亦极敬重。只这女子嫁了人，终是不比在闺中时了。”欧阳琳不语，皱眉低头。徽华见状摸了摸她的头以作安抚。

　　“娘亲也不舍得你，但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娘亲，那我能不能不嫁人？”欧阳琳趁热打铁“娘亲，为什么女子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呢？我想读书，想做生意，想游历山水，看遍世间风光。”

　　徽华郡君思索了一番，没有立刻否定，只问：“那你有思考过外人会如何看待于你，待你年纪渐长，又有什么人能照顾你？”

　　“外人之言，与我何干？我赚了钱，请上许多仆从，一样能活得舒坦。更何况，世间男儿多薄情，譬如姥姥姥爷这般已是百年难出其右的佳话，甚至到了老年，也多是老妇看顾老翁。”

　　“我不想将身心皆系于一人，只求他人宠爱，这样实在是万般可怜。或许在未来的哪一天里，女子也可以如男子那般科考入仕。”

　　徽华郡君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言论，第一个反应是难以置信和心惊肉跳，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揉了揉眉心，努力撑起笑容：“玉奴儿这番话，说与娘亲听便罢，莫要说与他人。”欧阳琳知道一时半会儿是无法改变母亲的想法，只应声道是。

　　待到次日休沐，欧阳嘉来请徽华郡君安时，她脸上还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遣退众人，在了解过事情始末后，欧阳嘉笑起：“若论小妹之悖行，儿今此举，岂非更属大逆？”

　　徽华郡君轻按太阳穴，闭眼接道：“你那是情非得已，自有苦衷。”

　　听见义母的言论，欧阳嘉并未反驳，只浅声回答：“世间加于女子之桎梏，何其多也。阿娘何苦再为小妹添一重？明日之事，尚变于须臾，况人心乎？纵有万般不济，儿亦在此，阿娘且宽怀。”

　　徽华郡君听出了欧阳嘉的言下之意，轻叹口气，摆手示意其退下。看着那青松般的身影逐渐消失，徽华耳边似乎又响起娘亲在她离家前最后一夜时，贴在她耳边那句：“愿吾儿顺遂无虞，皆得所愿。”不知怎得，她眼眶又莫名有些湿润。

　　时间来到春日里，在过去这短短几月，上都又发生了许多事。

　　三皇子因故意伤害兄长，导致其兄折断手足、一目失明。按当朝律令，殴兄致折肢瞎目者本应处绞。但因三皇子为皇帝亲子，依“八议”之制，免去死罪，改为废为庶人，流放溟州，终身不得返朝。其养母吴贵妃因教子无方，降为昭仪。

　　连月的降雪导致北地房屋倒塌，死伤无数，拨下的款项又大半进了层层剥削的官员口袋里，瀚州的流民掀起反抗的浪潮，冲进当地官衙抢夺存粮。

　　据说房门破开时，有的县令犹拥红绡，醉卧温柔乡。朝廷震怒，授定远将军之子瀚州副大总管与宿将平乱。

　　久居千佛寺、为国祈福的皇后，应天顺时，銮驾还宫。

　　回宫当日，上都城中连日阴霾顿开，久违的日光重照；北地连月飞雪亦骤然停歇。恰在此时，平叛的捷报飞驰而至——贼首已然伏诛，其余流民也悉数由后续赶来的官员接手安抚。这一切，仿佛皆合天意。

　　欧阳宅也收到来自金浦县的好消息，张婆身体已然康健，如今开春稍暖，待再过些时日就可来上都城与之团聚。

　　欧阳琳认出这是兰玉的笔迹，拿去与木逢春分享。

　　木逢春见状笑起：“小花的字还是这样子歪七扭八的，这些时日定是偷懒了。”

　　欧阳琳也跟着笑：“要是让小花听见你又叫她小花，她肯定又要和你置气，如今我俩都不在她身边，怀璧道长又一向宽容，那她肯定是能怎样多懒就怎样躲。”

　　二人笑作一团，直说待兰玉来了上都，定要好好叫其练习。

　　此时，欧阳嘉身边的程双来请。待见了欧阳嘉方知给张婆准备的宅子已修缮完毕，家具器物也安置好，宅院的仆从都备齐，如今请两人去看看，可需额外添置的，或是仆从是否合心，如需采买，也可趁欧阳嘉此休沐一同办理。

　　宅子与欧阳宅并不算院，步行约一刻钟，乘车就更快些。

　　那宅子外头不显，内里却很是宽敞，院中立有梅花桩和市面上可以购买的一些简单器械，土里种有兰玉最喜欢的二月兰。屋中亦摆满了书籍，有关解剖、医学等各类杂书。

　　欧阳琳随手取下一本，看见里面不仅有注释，更有贴画与图解。仆从里也有略识医术者，欧阳嘉也道每隔几日会安排欧阳宅的医人前来为张婆诊脉。

　　看过院落，时辰尚早，欧阳嘉便问二人可有想去之地，欧阳琳与木逢春异口同声道：“书肆。”两人一愣，又相视一笑，携手踏上车架，由欧阳嘉引至书肆。

　　与从前那般，欧阳嘉伫于车旁，欧阳琳与木逢春抚婢而下。恰时，一名蓝衣男子从内而出，他摇着手扇，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男子看见车架，下意识看向欧阳嘉，眼睛睁大，顿时满脸堆笑快步行至欧阳嘉旁，压抑不住的喜悦从声音里溢出：“善之弟，你也来此读书吗？”

　　见欧阳嘉不答，只微微拱手以示回应，他面上一僵，眼角余光瞥见欧阳琳二人，很快又舒展开，抬步迈向二人，拱手行礼：“见过二位娘子，二位娘子有些面生，敢问二位娘子与善之兄的关系是……”

　　欧阳嘉见男子改去找欧阳琳二人，忙上前拦住，接话道：“晦夫兄，此乃舍妹与之闺中挚友，先前随家姥姥在外修行，日前方才归府。某想着她们离家日久，便引她们四处走走。若有什么不当之处，晦夫兄多包涵。”

　　晦夫，也就是那名蓝衣男子当即回首继续对着欧阳嘉道：“哪里哪里，令妹即某之舍妹，某作为东道主理应宴请一番，书肆内皆是乏味无趣之物，倒不如随某去酒楼一赏歌舞。”

　　欧阳嘉再次接话“多谢晦夫兄美意。只是家母嘱咐，带舍妹四处认认门户便尽早归家，不好在外耽搁太久。母亲之命，不敢有违，改日再向晦夫兄赔罪。”

　　两人来回推拒一番后，晦夫终究叹了口气：“也罢，善之弟他日定要与某同席共饮，秉烛夜谈，直至达旦方休。”

　　行至书肆内，欧阳琳快步上前与欧阳嘉并肩，低声问：“阿兄，方才那人乃何人啊？”

　　欧阳嘉深深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无奈道：“他名唤黎帅，乃大理寺少卿之子。虽为侧室所出，但少卿年近半百方得此子，满府上下珍重逾常，不免宠得过了些，性子上便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跳脱。”

　　欧阳琳歪了歪头，好奇道：“那阿兄与这个黎帅亲近吗？怎么阿兄你好像不太……‘待见’他。”

　　欧阳嘉瞥她一眼，看着欧阳琳调侃的模样哑然失笑：“那年侥幸得中状元，各处宴请便接踵而至。我本不愿多赴，却总有盛情难却、推脱不得的席面。便是在那样一场宴上，遇见了黎帅。”

　　“彼时他三度落第，倚着门荫才得了个县尉之职。见了我，如同枯木逢着甘霖，满腔苦水倾泻而出——说起父亲望子成龙，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又道与我相见恨晚，恨不得当即结为兄弟。他话说得又急又密，我应接不暇，只得寻个由头脱身而去。至今回想起来，仍觉窘迫难当。”

　　欧阳琳看着欧阳嘉满面无可奈何，忍俊不禁。难得看见自家阿姊能有如此活灵活现的表情，此人也算大功一件罢。

　　书肆内品类众多，欧阳琳低着头循着架子找到话本处，面前突然站定一双乌皮靴。抬头望去，撞进一双笑意盈盈的眸中。面前的女子虽作男装打扮，但其面如冠玉，美目盼兮，一颦一笑自成风度，十足的娇俏少女模样。

　　那名女子向前一步贴近欧阳琳，她身上的香气瞬间裹满欧阳琳全身。

　　“欧阳家的？”

　　听到女子发问，欧阳琳恍惚点头，又突然清醒过来，后退一步，警惕开口：“你是谁？”

　　女子不答，只簌簌落泪，变脸之快令欧阳琳咋舌。

　　“奴家本与娘子阿兄有旧，一片痴心尽付。不意竟遭背弃，薄幸至此。今日奴家来此，不为别的，也不过是想讨个公道罢了。”

　　欧阳琳还未开口，欧阳嘉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云姣，莫要在舍妹面前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