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养鸽子的洛二

22、第二十二章 膝前细语说平生 膝前细语说

　　低头绕开掀起的门帘，踏入店内的一瞬间，异域的馨香像勾人的乐章，带万花筒一样的璀璨光华铺展在来人眼前。

　　正前方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与人同高的双面绣，正面是雍容华贵的景朝盛景，背面是庄重典雅的神女飞天，左边摆的是来自南海的巨大砗磲，右侧摆的是嵌满珠宝的圆盘，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奇异摆件令人眼花缭乱。

　　屋顶上挂着旋转的图案在快速运动下形成一个个动画；墙上挂满精美的首饰流光溢彩，地上铺着穿金绣银的毯子，烛火被多彩的琉璃罩包裹，将整个店面折射出如梦似幻的艳丽。

　　欧阳琳发现这个店铺看起来大的吓人，走到墙壁边缘才发现这是一面巨大的铜镜，因为镜内富锡使镜面洁白如银，再加上灯光的昏暗，很难让人意识到这其实只是一间狭小的屋子。

　　她回头面向余丹彤提出想购买一两件回作私藏，余丹彤笑答：“这些物件都是店主的私藏，只作展示，不对外售卖。”

　　欧阳琳很奇怪，开店光展示，不卖货，那不就成博物馆了，问题是现代私人博物馆都是要收门票的，这个铺子又是免费请人看展览，还不吃皇粮，总不能是做公益提高上都城人民的美商吧。余丹彤好似看出了欧阳琳的困惑，她轻笑道：“如果娘子实在对某物爱若珍宝，我们店主也并非不能割爱。”

　　随后，欧阳琳就听到了一段来自古代的大型营销话术。什么购买多少普通货物可以成为店内的黄级客户，黄级客户又有什么资格定制什么样品类的货物，而后就是玄级、地级、天级。欧阳琳了然，这就是现代奢侈品的配货和黑金白金等各类VIP、VIC的分类。余丹彤又说，除实体货品外，特等客户也可以定制要求。

　　欧阳琳疑惑：“什么叫定制要求？”余丹彤微微一笑：“就我们店铺不仅仅做实体物品生意，有时候，某些信息和服务可能会比金银玉器古代字画更加昂贵。”欧阳琳明白了，这就是武侠小说里大名鼎鼎的天机阁啊，感情这个店铺还是“杂货铺”，啥都卖，怪不得叫万象堂呢。

　　临走前，欧阳琳看着手里的缠花，在心理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是开了口。

　　“余娘子，做这缠花的织女不知我可有机会认识一番？”
　　“嗯，你说门口这作为赠礼的缠花？娘子可是喜欢？”
　　“是的，这缠花并非真花却有花灵，用料虽普通，但栩栩如生，足见织女观察之细、用心之巧。”

　　越说到后面，余丹彤的面色越古怪。待欧阳琳语毕，余丹彤沉默片刻开口：“多谢娘子的肯定，我定会将此话带到，待织女来到上都后，我再让她去拜见您。”欧阳琳并未注意到余丹彤的脸色，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就愉快地与木逢春等人离开。

　　上元节后，欧阳嘉又回到了繁忙的官场，期间还要抽空去安排各项琐事，常常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与欧阳琳和木逢春死宅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作为欧阳家最闲的两人，一个捧着话本，一个拿着从欧阳嘉处借来的书籍读的不亦乐乎。

　　徽华郡君有时也会在欧阳琳来陪她时询问有没有感觉无聊，自己有收到其他府宅递来的宴帖。欧阳琳有些顾虑，就这样去参加宴会，会不会被人发现与从前不同？

　　对此，徽华很是淡定地表示，欧阳嘉在扮演“欧阳琳”的时候十分谨慎，十次宴会能拒绝九次，唯一参加的那场宴会也是为了搞事。有了更吸引眼球的事情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一个小小五品官家那“不善言辞”、“胆小怕事”的女儿。

　　欧阳琳眼珠一转，假装生气道：“那如果女儿不是这‘胆小怕事’的性格怎么办，难不成要装一辈子？”徽华也不恼，将手里剥好皮的果子塞进她的嘴，笑道：“你太小看你的善之阿兄了，她行事素来缜密周全。你若端方有礼，便是皇后殿下教诲有方；你若纯真无邪，便是姥姥姥爷爱惜太过；你若灵动可喜，便是阿娘娇纵过甚。左右皆有说辞，你只管依着本性去活，不必管那些长短。”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欧阳琳和徽华郡君已经熟悉了很多，甚至因为欧阳琳在徽华身上感受到了前世未曾体会过的母爱，她在很短的时间里从惶恐不安跳跃性地变得恃宠而骄。所以听到这番剖白，欧阳琳像个真正的十一岁孩童那般窝进徽华的怀里撒娇。

　　“娘亲如今见着我了，那娘亲觉得我是何样的？”
　　“我的玉奴儿，自是玉奴儿的样子。”

　　徽华郡君一手轻抚欧阳琳的脑袋，另一只手将她护得更紧了些以免她滑下。欧阳琳不依不饶，抓住亲娘的衣袖追问。
　　“如果女儿在外做了不好的事，娘亲还会认女儿吗？”

　　徽华郡君的抚摸的手停了下来，将撒娇的欧阳琳从怀里扶正，郑重其事道：“若吾儿行恶，阿娘必代你赎其罪；若吾儿违律，阿娘愿同你共其罚；若吾儿悖义，阿娘纵倾尽家财，亦当使你明礼义、知廉耻、晓仁恕。你乃阿娘腹中骨血，既生你，自当养之教之，任你流落十年，你之一言一行，阿娘皆愿为你担之。纵你罪孽滔天，阿娘亦与你同入阿鼻，永不相弃。”

　　欧阳琳被徽华这如发誓一样的发言吓了一跳，连忙回握住自家亲娘的手：“娘亲莫慌，女儿在外没有做什么恶事，未来也一定克己守礼，不会辱没家风。”徽华听罢，神情软了下来，重新将欧阳琳抱回怀中，喃喃：“玉奴儿可知为何你名为琳？”不待欧阳琳回答，徽华就继续说道：“琳，美玉也。你是阿娘掌中珠，阿娘不盼你光耀门楣，只愿你如玉之坚、石之固，不为俗尘所染，不因风霜而折，一生但循本心，从己之愿。”

　　话语虽轻，却像春风吹拂大地，欧阳琳感觉眼角有些湿润，将头又埋深了些，闷闷道：“娘亲，从前姥姥姥爷也是这样子对你的吗？”徽华半晌没说话，欧阳琳疑惑抬头，却看到一双同样有些湿润的眼睛。

　　“你姥姥与姥爷……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在娘亲的描述里，离世的姥爷其实是个很严苛的人，身为前中书侍郎，其御下极严，做事极为板正，曾言：“某居此位，上承圣意，下理万机。每下一敕，便关苍生之命。若片言失当，或一情不达，则怨声暗起，恐千里之外，便有伏祸。这案头方寸之地，稍有不慎，便足令天下动摇，岂敢不慎？”

　　哪怕是面对自己的学生也要求特别高，作为姥爷的学生兼子婿，欧阳光嗣就曾私下与徽华调侃自己挨训时的惨状。

　　那时新政初下，姥爷令众人以此编写策论。读到欧阳光嗣的文章时，姥爷直接将书页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水都撒了一地。他指着那句“臣观此策，禀先帝之遗训，合当世之民情……”对着欧阳光嗣就破口大骂：“此册乃今上亲颁！尔作策文，当用‘承’，‘承先帝之遗训’！‘承’者，继前人之业、续先帝之绪，是以先帝之志，传于今上也！尔写一‘禀’字，竟似先帝犹在、尔向上禀报一般！尔置先帝于何地？尔置今上于何地？”

　　听到此处，欧阳光嗣瞬间腿软，跪地连声道错，但姥爷并未轻拿轻放，声音甚至拔高几分，拿出书架上的《汉书》对着欧阳光嗣就砸了下去：“《汉书》中‘承先帝之业’凡几见？尔可曾见‘禀先帝之业’四字？此等文字，也敢呈于吾前？尔写一‘禀先帝’，若落于旁人目中，参尔一本‘亵渎先帝、僭越无礼’，尔死不足惜，却要牵连吾同受其咎！真真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去，将《汉书》中所有带‘承’字之句抄出，每条注其篇名出处，明旦置吾案上。少一条，尔自卷铺盖去，不必再来见吾！”

　　欧阳琳带着听父亲糗事的幸灾乐祸接道：“那父亲真的全抄完了吗？”徽华郡君点头称是“你姥爷的话，那可是一字千钧，旁人那是万万反驳不得的。也是在那儿之后，你父亲的表字就改为了‘慎之’。”

　　欧阳琳有些悻悻地感叹：“那娘亲与姥姥应过的很是辛苦吧？”徽华面上露出微笑，轻轻摇头：“那你这话倒是说错了，你家姥爷，平生最顺你姥姥心意。”

　　姥姥是姥爷这个古板小老头此生最大的叛逆。

　　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姥爷选择哪怕是断绝关系，忤逆母父的意见也要跟姥姥这个孤女在一起，甚至在官途中从未做过对不起姥姥的事情，直至死亡，今生也仅有姥姥一人。对于男子最看重的传承与子嗣，姥爷也因看到姥姥在生产时的痛苦，就提出自行避孕，不愿再让姥姥受生育之苦。

　　“你姥姥当年，实是盼着再添一丁的。她素日最喜小儿男，常说阿娘独个儿太伶仃，要替阿娘寻个手足相伴。”

　　“你姥爷却言辞坚定地拒绝了。他说：‘素娘，万事我皆可依你，只此一事，我不愿从。汝若不存，我独力何以育安娘成人？宁此身止此一女，断不教安娘失怙于母。’至于你阿娘我，你姥姥姥爷实是把我作男儿一般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