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腊梅 ...
-
尹梅娘头一回相信宿命之说,是踏入静安王府那一瞬。
人之寿命长短,因缘际会,皆各有定份,不可强求。
她犹忆得父亲临终前这句,年老之人的话应多多少少都带些预见性。
她素来在家人眼中便是性子乖戾,不谙世故人情。于自己看来只是江湖意气,将性命系在剑刃上的快意恩仇。
待得阿豫被静安王府控制,她方知江湖并非棋盘上单一的黑白之争,而是不见其深,动辄得咎的混沌。
孙豫……阿豫……她扯着干涩嘶哑的嗓子轻唤。
那个温润澄净如琥珀的男子终究是卷入了这场纷争。
静安王只是需要一颗不计代价的棋子,便让她作名正言顺的静安王妃,她心下了然无半分把握趟过这场浑水,仍是义无反顾跳了进去。
未曾想连带整个家族都陷入窠臼。
死生,她素来置之度外;只是家族利益系于一身,由不得她再任性。
此番出府顾清明只是命她除去贸易水路上一些颇有势力的爪牙,起初思忖这命令下得蹊跷,以静安王府王府之力何曾将区区几个爪牙放在眼中,暗中派人手速速解决了便是,府外遍布八方的耳目人手做到此点并非难事。待她沿水路寻得对方所在,却发现对方竟不堪一击,不过三日时间便清除了大半。
她方知此番凶险难料。
引她来这寥远偏僻的河道,命她杀这力量薄弱之众。
她紧攥着手中一双锃亮的梅花剑,本是明丽的眉眼黯了下来。
一颗费了些许心思的棋子而已,生死不过他人决定。
只是阿豫,与尹府上下,如何能逃得脱?
她撑着一篙乌篷船,乌墨色船身被白雪隐没了颜色,倒似与这漫天的白融成一片。船并不靠岸,漂在距岸两三尺之处,她亦就穿一身簇新雪衣立在船头。
眼见岸边似有一年轻女子身影,通身暗红色狐裘,在这漠漠苍白的景色中极为醒目。尹梅娘仔细瞧着,女子眉目竟有几分相熟,奈何白雪纷飞,一时间也看不真切。
还未将船行至岸边,却听得一声唤:
“姊姊!”
她这才认出,这女子竟是自家一母同胞的妹妹,心中苦笑,自己离家八载,连姊妹也一时间认不出了。
连忙朝她招手,笑道:“衣染?你这丫头如何寻得此处?还愣着作甚,快进船舱来。”
尹衣染笑盈盈地跃上船,俯身进了船舱;未解斗篷,却是坐下倒了一盏酒。
尹梅娘浅浅蹙了蹙眉,仍是熟络地拉起妹妹的手:
“家中母亲可好?弟弟如何?”
尹衣染笑:“家中一切尚好。”
“衣染可是渴了,饿了?桌上这些小菜随意吃些。”尹梅娘将一双箸递与她。
尹衣染接了箸,道:“谢谢姊姊。”
尹梅娘转身将舱门毛毡帘子尽数掩好,又将妹妹上下打量一番,眸中光色流转,淡淡开口:
“姑娘此番来,可是……取我性命?”
凤凰拿酒盏的动作一滞,随即眉心染上笑意,瓷杯在手中徐徐转了一圈,方道:
“如何见得?”
“小妹自小不喜饮酒,而且……不似姑娘好用左手。我虽离家八载,这些却还记得……”
凤凰从鬓角将蜡皮面具揭了下来,解了一袭暗红色狐裘,露出素白修长的脖颈。
饶是尹梅娘自认行走江湖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此般……古怪女子。
只及耳下二三寸的短发,极细长的眉目,眸内深沉不见底的墨色沾了笑意竟流光溢彩起来;即使如此,加上那醒目的暗红色狐裘,亦是无半分俗世烟火气。
不是府上之人,她心中认定。
“尹小姐好眼力。”
凤凰朝她颔了颔首:“受人所雇……望尹小姐行个方便。”
这话倒是说得极没道理,杀人还指望被杀者行个方便?只是在尹梅娘耳中又是另一番意味,她起初认为双方不过力量相衡,如此看来……自己恐怕是无胜算了。
杀人取命,在这女子口中,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尹梅娘取了头上嵌玉银簪俯身慢慢拨着炉内木炭,一颗颗火星溅开迸裂。面上神情只是一味沉静,辨不出情绪。
哀大莫过于心死。
“我尚有一事相求……敢问姑娘杀人收受多少钱财?”
“此话何解?”
“姑娘救我尹府上下……还有阿豫,需多少银钱?”
凤凰略有讶异,她的匕首素来是沾血封喉取人性命,现下竟有人相求救人性命?
尹梅娘就那般着一身素白雪衣端坐炉旁,满炉冉冉火光,却分明丝毫不曾温暖她眉目。
“我身上并无钱财,只有这江南贸易水路上的掌管令牌,静安王府与七皇子暗中垄断朝中各大贸易……这条水路可谓是人人都想分一杯羹,望姑娘莫嫌弃……”
“还有一件……”
她从炉中将执着银簪的手收回,眼光微颤笼住桌上一双梅花剑。
“姑娘可否将这梅花剑带给阿豫?便告知他,我一生乖戾荒唐,自己遭罪便罢……却连带他卷入是非……此后望他切莫再念尹梅娘此人,切莫切莫……”
她皓腕一翻,烁着冷光的银簪直直穿入心口。鲜血汩汩染透胸口雪白,殷红斑斑似梅初绽。
翌日清晨,樊九歌掀开帘支起窗,脸上笑意愈浓。
“你瞧,今年的腊梅也开得这般早。”
这场雪,一夕便催开了满城的腊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