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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乱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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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九歌,樊九歌,樊九歌……她将自己的名字像含着一枚甜腻的金丝枣般在口中品了数十遍。
轻笑了一声,又阖上眸去。这般雍容贵气的名字本不属于自己。至于原本的名字……她沉吟了片刻。
——不算是名字,被唤作阿九。
父亲是猎户,姓樊,与母亲、自己还有两个弟弟住在落霞峰山脚下的林子里。她在九月初九出生,父母不识得字,连重阳这样的名字都不曾取,只毫不费心思地唤她阿九。
其实她是喜欢这个名字的,父亲唤她时声调会轻快地上扬:“阿九,帮爹爹把木棍削尖……”“阿九,看爹爹新做的弓箭……”母亲唤她时会柔柔地笑:“阿九,来穿娘给你新做的衣裳……”“阿九,日落之前要回家……”
这般日复一日不起涟漪的生活。
十岁那一年冬日,天色忽的就晦暗如乌绸,近处的几个村庄也少了人影,只偶尔传来几阵刀剑马蹄声。她心里愈发慌乱,深一脚浅一脚的踏在雪地上急急地要赶回去。路上又见了几幕人惨死的情景,头颅骨碌碌地滚开,眼睛仍突兀地睁大着似有百般可怖,腥热鲜红的血墨一般在雪上晕开。
阿九只死死捂住口鼻,屏了气不敢出声亦不敢哭,血腥味熏得她要作呕,偏偏喉头像哽住一般动弹不得。她想起母亲说的日落之前要归家,便闭了眼径直往家跌跌撞撞的跑。
她到家时睁开眼,只觉得这情景要灼伤她的眸子。
她早上看见的父亲还会唤她的名字抚她的头,此刻已经赤红着双目被一把锋利的闪着寒光的长枪钉在门柱上,手里还攥着前几日新制的箭悬在半空。他长大了嘴似是在喊什么,阿九不知道是不是在叫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再也听不到父亲唤她“阿九”时语调轻快地上扬了。
一向爱整洁的母亲如今凌乱着衣衫,腿上全是血污,阿九想帮母亲把衣带系好,谁知轻碰了身子就看见咬断的半截舌头从母亲口里落下来。两个弟弟,一个血肉模糊地倒在柴火堆中,阿九记得他还不会说话,还没有叫过她一声姐姐。另一个小小的脖颈被刺穿挂在刀上,阿九记得他最是乖巧从不哭闹的。
她再也敛不住声息蓦地大哭起来,她只是这一天没有按时在日落之前回家,老天爷就这般惩治她的顽劣么?
不知是她的哭声引来了离开的官兵流寇,抑或是又有新一拨的军队来到。她隐约听得有一阵兵马嘶鸣声,似是经过了屋子,不多久又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她用手摸索着地砖,恍然间触到一件冰凉的器物,仔细瞧了是一把落在地上的菜刀,便攥在手中。
声音由远及近,约莫只有两三人,也并未发觉她,只四处看有无值钱器物。阿九心跳得厉害,小小的心中忽的闪过一个念头: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不杀便是自己死在刀下。
然后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金属滑进血肉钝钝的声音,面前的那人便倒了下来。
她意识过来时浑身抖如筛糠,发了疯般向门外冲去,另一个官兵举着刀也朝这里挥来。她一转身,用尽她最大的力气将刀也同样地刺入了那人胸口,一时间只觉一股血腥气喷了她满身满脸。
她腿一软,便倒在殷红柔软的雪地上,觉得自己像是要死了般,可是她不想死。
她尚没有亲眼见过爹爹口中繁华喧闹的大市镇,她的生命应是刚刚开始,她不愿死去。念及此,她握紧了刀柄,犹如溺水的人攫住最后一根稻草。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有薄茧的小手覆在她的脸上,她费力地睁开眼,接着便是一怔。
与她差不多年岁的小姑娘,漆黑如星空的一双凤目轻轻眯着,皮肤轻白如瓷,头发尤为古怪,短的只齐耳垂,也不束起来。面上似带着笑意,细看时又觉只是一派沉静,说不出的气度。
神仙般的人儿。
阿九尚未反映过来,就被人从血泊中提起来。待得她逆着光看清这人的面目,只呆呆傻傻地问了一句:“这里可是天上?”
那美如冠玉的男子笑得温煦,也并不答话,只略扫了一眼她身旁的尸首,沉声道:“孩子,你是个可造之材。”
她不解其意。
那男子也并不让她答话,侧了眸问那女孩:“凰儿,你如何看?”
“……她当杀手再合适不过。”那女孩的声音如风过竹林般清朗好听。
男子挑高了眉继续问道:“何以见得?”
“无父无母无家人亲眷、有仇怨之心、有杀人之行、无牵无挂,且年岁尚小。”
男子赞许地颔首,道:“父亲平素的教诲你记得极好。”
凤凰细细打量她,问:“你叫什么?”
阿九只觉得这个谪仙般的姑娘言语间有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明明年岁同她差不多大。
“……爹爹姓樊,他们都唤我阿九的……”她怯懦地轻声回答。
“……樊九歌,这名字可好?”
她七岁那年,便认定一件事——不去杀人,自己就要丧命于别人刀下。
樊九歌换了一件杏色羽绉面白狐狸皮的大氅,笑意带出梨涡浅浅:
“看来雪天也不是不好,腊梅也是极美的……只是小时候未觉得罢了。”
凤凰见她虽神情明朗,语气却有几分艰涩,动了动嘴角却未开口。
“那时因何要救下我来?……我见掌门当时并无收我之意。”
不过是一个家破人亡手上有两条人命的孩子,乱世中多得是。她无父无母无家人亲眷不假,然说她有仇怨之心且无牵无挂,这如何看出。
“无背景、肯效忠卖命,且有利用价值罢了……”凤凰撑着颔,轻飘飘扔出这么一句。
樊九歌却噗呲一声笑开,道:“‘看似沉静心底任性’莫离可是这般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