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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痕 雁门关的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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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的城墙比沈知微想象中更高,更旧。
夯土的墙体被风沙磨蚀出深深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雁门关”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百年前一位镇守此地的大将亲手题写的。石匾下方有一条浅浅的裂缝,从中间斜斜劈下,却没有修补过的痕迹,反而被岁月打磨得圆润了。
谢临舟扶着她下了马车,站在城门下。风从关外灌进来,裹着塞外的干燥气息,吹得她衣袂翻飞。她仰头看着那块石匾,伸手摸了摸腰间系着的玉佩。
“殿下,城头风大。”谢临舟说着便要解自己的披风给她,被沈知微拦住了。
“不碍事。你带路。”
谢临舟不再多劝,引着她沿石阶登上城头。石阶很陡,每一步都踩在数百年的旧砖上,砖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沈知微扶着城墙慢慢往上走,走到一半时回头望了一眼。关内是连绵的田野和村庄,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而关外——
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城头之上,风更大了。沈知微拢紧披风,走到垛口前站定。她抬头望去,整个人定住了。
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天高地阔,黄沙漫卷,远处的山峦像巨兽的脊背伏在天地尽头。风从极远处吹来,没有任何遮挡,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量扑在她脸上。她的衣摆猎猎作响,白发被风吹得散乱,可她浑然不觉。
她忽然明白了谢临舟说的“空旷”。
站在这里往北看,人会变得很小很小。小到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被大地吞没。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人才会生出一种近乎固执的念头——要在这里留下点什么。留下一道墙,留下一座关,留下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
谢临川在这里守了三年。三年里他无数次站在这城头上往北望,望着那片无垠的旷野,望着他誓死要守住的山河。
沈知微伸出手,掌心朝北。
风穿过她的指缝,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多年前有人在此处策马而过,留下一声听不真切的叹息。
“殿下,”谢临舟走到她身边,指向远处一座山头,“就在那边。向阳的山坡上,能看见整片北境。”
沈知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山不算高,却孤零零地立在关外数里处,像是专门为戍边之人准备的一处归处。山坡上覆着薄薄的绿意,在这片苍黄的土地上格外醒目。
“去吧。”她说。
谢临舟下去了。沈知微独自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那座山坡。她看见谢临舟带着几个人下关去了,骑着马穿过旷野,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山影里。
她在城头站了很久。
风不停歇地吹着,将她整个人裹在塞外的气息里。她闭上眼,想象谢临川当年站在这里的样子。他穿着银甲,手按在垛口上,目光越过旷野望向极北之地。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朝堂上那些弹劾他的奏折,还是宫墙深处那个在梅树下接雪的女子?
大约都想过吧。只是他选择了前者。
再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了几分。北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夕阳正在沉落。沈知微看见山坡上出现了几个小小的人影,朝着关口方向移动。是谢临舟他们回来了。
她扶着城墙慢慢走下石阶。腿脚有些发僵,到底是年纪不饶人。到了城门口,正迎上谢临舟骑马回来。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神色有些异样。
“殿下,您去看看吧。”
沈知微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憋了一路的话。
“怎么了?”
谢临舟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支玉簪——她交给他带去北境的那支——他攥在掌心,递到她面前。簪身沾了些泥土,显然是方才刚挖出来的。
“我当年把簪子插在城头,后来取下来收着,想着回来还给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可今日我在山坡上挖土,挖到一半时,簪子从我怀里掉出来了。我捡起来一看,簪头裂了。”
沈知微接过玉簪细看。簪头那朵半开的梅花,沿着花瓣的纹路裂开了一道细缝。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摸上去能感觉到那道裂痕。
“裂了。”她轻声说。
谢临舟垂下头:“是我没保管好。”
沈知微摩挲着那道裂痕,忽然笑了。
“你兄长当年刻字的时候,大约没想到这支簪子能留这么久。”她将玉簪收回掌心,握紧,“裂了也好。这样它才能留在我手里,不再被人拿走了。”
谢临舟抬起头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
那夜他们宿在雁门关的守备衙门里。沈知微让翠屏煮了一壶热茶,坐在窗前慢慢喝。窗外是塞外的星空,大颗大颗的星子嵌在天幕上,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这和京城的夜空截然不同。京城的星是羞怯的,藏在宫灯和烟火后面;这里的星是坦荡的,无所遮拦地倾泻着光芒。
她将玉簪放在窗台上,月光落在簪身的裂痕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忽然想起那年宫道上的初见。谢临川勒马回望的那一眼,隔着风雪,隔着人海,落在她心上,成了此生最重的一道痕迹。如今这痕迹和簪上的裂痕一样,永远也消不掉了。
可她不觉得痛。
她将玉簪收好,对着窗外的星空轻声道:“谢临川,你到家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白发。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接一声,回荡在空旷的关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