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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间 那夜在雁门 ...

  •   那夜在雁门关,沈知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长信殿的梅树下,树上的花全开了,胭脂色的花瓣缀满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雪还在落,落在花瓣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一个人的银甲上。

      谢临川站在她面前,和那年宫墙下初见时一模一样。眉目如刀裁,鬓角染着霜,唇角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笑。他朝她伸出手来,掌心里躺着一支玉簪,簪头的梅花完好无损,莹白温润。

      “知微,”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她耳边,“我来接你了。”

      沈知微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带着粗粝的茧。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去哪里?”

      “去看雪。”他说,“长信殿的雪,雁门关的雪,这世间所有的雪。我欠你的,都补给你。”

      她笑了,攥紧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将她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他们并肩站在梅树下,看雪花纷纷扬扬地落。梅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雪光映得天地间一片澄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你恨吗?”

      谢临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恨。”他说,“我守的这人间,值得。”

      沈知微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星子稀疏,天际泛起一线灰白。她躺在榻上,掌心空着,可那点温度还在。她坐起身,看见窗台上那支裂了缝的玉簪,月光落在上面,裂痕被照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扇关了许多年的门,终于开了。

      回京的路上走了七日。沈知微不急着赶路,走走停停,在沿途的驿站歇脚。谢临舟也不催她,每到一处便去找当地的特色吃食给她尝。她胃口比来时好了许多,有一回竟吃完了一整碗北地风味的羊肉面,惊得翠屏直念佛。

      四月末,他们回到京城。

      宫门还是那道宫门,宫墙还是那道宫墙。沈知微走下马车,仰头看了看长信殿的方向。琉璃瓦在暮春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墙头探出几枝新绿,是院中那株老梅抽的新叶。

      她沿着宫道慢慢走回去。走到长信殿门口时,脚底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安稳。

      院中那株老梅,枯枝砍掉后果然长得更好了。新发的枝条舒展茂盛,叶片浓绿。沈知微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上还留着当年谢临川折花时指甲划过的浅浅痕迹,这么多年了,疤痕已经长平,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印子。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殿。

      翠屏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她换了件常穿的月白宫装,坐在妆台前让翠屏给她梳头。镜中人满鬓霜白,眼角纹路深深,可眼底是亮堂的。

      “殿下这趟出去,像是变了个人。”翠屏一边梳一边说。

      沈知微笑了笑:“把心事放下了,人就松快了。”

      那日傍晚,谢临舟照例来陪她用晚膳。饭桌上他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开口:“殿下,武学堂那边有个弟子,家里是江南做绸缎生意的,想请我去帮着看看货路。我想着去一趟也好,顺便把兄长的衣冠冢在江南也立一处,让外祖家那边有个祭拜的地方。”

      沈知微夹了一筷子春笋放进他碗里:“去吧。路上小心。”

      谢临舟应了,又犹豫着问:“殿下一个人在京里……”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沈知微笑,“长信殿这么多人呢。再说,你早去早回便是。”

      谢临舟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二日,谢临舟便动身了。沈知微站在长信殿的廊下看他走出宫门,少年背影挺拔,步履轻快。她看着他消失在宫墙转角处,心里出奇地平静。从前她目送谢临川出征,一颗心悬了三年。后来她目送谢临舟去北境,夜夜在阁楼上望北。可这一次,她只是目送他出门办事,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她终于知道,牵挂和牵绊是两回事。牵挂是放在心里的,不必时时刻刻攥在手里。

      那日夜里,沈知微独自坐在院中。

      暮春的风暖融融的,吹动梅树新长的枝叶。她将那只装泥土的锦囊取出来,放在掌心。雁门关的土,粗粝暗红,带着塞外的气息。她又取出那支裂了缝的玉簪,将两者并排放在石桌上。月光照下来,玉簪莹白,泥土深沉。

      她看了许久,然后将锦囊系在玉簪上,一并放回了妆奁。

      不锁了。就放在那里,想看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入夏之后,宫里传来消息,说帝王病重。太医日夜守在寝殿里,朝堂上下一片肃穆。沈知微去请了安,回来后便让人把长信殿的库房清点了一遍。

      她将这些年积攒的私房分成三份。一份留给谢临舟,一份捐给北境的戍边将士,还有一份她自己留着,预备将来有一天,去江南走走。她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以前是不能,后来是不想,如今忽然觉得,该去看看谢临川在江南的老宅,看看他小时候爬过的树,走过的小巷。

      帝王驾崩那日,满城缟素。沈知微站在长信殿的阁楼上,看着宫中的白幡一片一片挂起来。她心里没有太多波澜。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曾经是她父皇,曾经她跪在御书房外求他饶过谢临川。他没饶。可后来他也给了她长信殿,给了她养大谢临舟的机会。是非对错,随着他的离世,都该散了。

      新帝登基,改元永宁。谢临舟从江南赶回来时,已经是深秋了。

      他风尘仆仆地进了长信殿,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便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沈知微接过来看,是一方小小的青石砚台,砚身刻了一枝梅花,刀法稚拙,显然是新手刻的。

      “我在江南外祖家翻出来的。”谢临舟喘着气说,“兄长的旧物。外祖家一直收着,没敢动。我想着该给殿下带回来。”

      沈知微抚着砚台上的梅花刻纹,指尖微微发颤。她认得这刀法。谢临川的字写得极好,画却不行。这砚台上的梅花刻得歪歪扭扭,一看便是他早年练手之作。

      她将砚台翻过来,底部刻了两个小字:知微。

      他刻反了一个笔画,像是写了一半又改的。沈知微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殿下,”谢临舟在旁边坐下,认真地看着她,“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嗯?”

      “我想成亲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江南那边认识的。做绸缎生意的沈家,他们家的小女儿。不嫌我是武将出身,愿意跟我回京城。”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

      “好。”她说,“把她带回来,我看看。”

      那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谢临舟带回来了一个眉眼温柔的姑娘。姑娘姓沈,名唤蕴宁,生得清秀端方,见了沈知微便规规矩矩地行礼,说话轻声细语,却自有一股坚韧在里头。

      沈知微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年轻,也是这样看一个人看进了心底,从此万劫不复。她拉过蕴宁的手,将自己腕上的一只玉镯褪下来,套在她的腕上。

      “往后长信殿就是你的家。”她说。

      蕴宁红了脸,低低应了声。

      那年除夕,长信殿比往年更热闹。

      院中挂了红灯笼,廊下摆了火盆。谢临舟带着蕴宁在厨房里包饺子,翠屏在旁边急得直喊“馅儿放太多了”。沈知微坐在廊下,怀里抱着手炉,看院中雪花纷纷扬扬地落。

      梅树开花了,胭脂色的花瓣缀满枝头,和那年她初见谢临川时一模一样。雪花落在花瓣上,落在灯笼上,落在满院的笑语声中。

      沈知微伸出手,接住一片雪。

      雪落在掌心,转瞬化作一滴水。她低头看着那滴水,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谢临川,你看,人间很好。”

      风从廊下吹过,梅枝轻颤,落了她满肩的花瓣和雪。

      她坐在那里,满头霜白,一身梅香,在满院灯火和漫天飞雪中,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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