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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梅约 开春之后, ...

  •   开春之后,谢临舟的武学堂渐渐在京城立住了脚。

      他教出来的第一批弟子,有几个被勋贵人家请去做了护卫,有几个留在了学堂里做教头。名声传开后,连禁军都来他这里挑人。沈知微听翠屏说起这些,只是笑着点头,并不意外。谢家的枪法本就天下无双,谢临舟又是个肯用心教的,出成绩是迟早的事。

      倒是谢临舟自己,每隔几日便来长信殿请安,风雨无阻。有时候带一包新出的点心,有时候带几枝城外折来的野花,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廊下陪她说说话。

      二月里的一天,他忽然问:“殿下,您那株老梅树,今年怎么没修枝?我看有几根枝桠都枯了。”

      沈知微正在翻一本旧账册,闻言抬头看了看院中那株老梅。确实有几根枝桠干枯了,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一树繁花中格外扎眼。她看了片刻,轻声道:“那几根枝桠,是你兄长那年出征前,亲手折过花的那几根。”

      谢临舟沉默了。

      他走到梅树下,仰头看着那几根枯枝。好一会儿才说:“殿下,树有枯枝是常事。不修的话,来年整棵树都会受影响。”

      “我知道。”沈知微放下账册,走到他身边,“我留着它们,是觉得你兄长折过的花枝,好歹是个念想。可你说得对,树要好好长,不能留枯枝。”

      她顿了顿,忽然说:“临舟,把它砍了吧。”

      谢临舟转头看她。

      沈知微望着那几根枯枝,目光平静:“你兄长要是还在,他也会让我砍的。他是个向前看的人,从不留恋过去。”

      谢临舟点了点头,转身去取了斧头来。他站在树下,比了比位置,手起斧落,将那几根枯枝齐根砍断。枯枝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弯腰将它们捡起来,抱到院角堆好。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天之后,她开始整理长信殿的旧物。

      妆奁最底层的玉佩取出来了,她寻了条红绳系在腰上。谢临川当年送的那张字条,她夹进了一本常读的诗集里。那件战袍,她让人改了改,做成了一个小枕,放在榻上。

      翠屏看着她的变化,又喜又忧:“殿下,您这是……”

      “该收的收,该用的用。”沈知微抚着小枕上的银线云纹,笑了笑,“他留给我的东西,我总不能一辈子锁在箱子里。拿出来看看,摸摸,就当他在身边。”

      三月下旬,宫里传来消息,说帝王近来身子不大好。

      沈知微去请了安,回来后在廊下坐了很久。帝王老了,当年那个在御书房里听她为谢临川求情时还正当壮年的皇帝,如今已是风烛残年。她想起那年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没了知觉,可心里有一团火撑着。如今火还在,只是烧得没那么烈了。

      那日傍晚,谢临舟照例来长信殿陪她用晚膳。席间他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沈知微夹了一筷子菜给他。

      谢临舟放下碗筷,正色道:“殿下,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我想把兄长的衣冠冢迁到北境去。就在雁门关外,我当年扎营的地方。”他望着她,目光认真,“兄长守了北境一辈子,却从没在那里安息过。我想让他回去。”

      沈知微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

      她低头看着碗中的米饭,粒粒分明,热气袅袅。好一会儿才开口:“迁坟是大事。朝堂上那些人,未必肯批。”

      “我不求朝廷。”谢临舟说,“我自己去。不带仪仗,不惊动任何人。就我和几个老部下,把兄长的衣冠请过去,在雁门关外找一处向阳的山坡埋了。那里能看见整片北境,兄长会喜欢的。”

      沈知微抬眼看他。

      少年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坚定而温柔。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临川在宫道上对她说的那句话:家国重担在肩,不敢许诺儿女情长。如今他的弟弟替他完成了这个愿望,让他回到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去。

      “好。”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谢临舟愣了一下:“殿下,路远……”

      “我身子还撑得住。”沈知微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你兄长当年出征,我没能送他。如今他回家,我总要送的。”

      谢临舟看了她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四月,草长莺飞。

      一行人轻装简行,出了京城北门。沈知微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城墙。她这辈子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走这么远的路。可她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化开。

      路过一处驿站歇脚时,谢临舟从外面端了碗热汤进来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临舟,你第一次看见北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谢临舟想了想,说:“空旷。”

      “空旷?”

      “嗯。”他点头,“天特别高,地特别阔,风特别大。站在雁门关城头上往北看,觉得自己特别小。可偏偏就是这种地方,让人想拼了命去守着。”

      沈知微望着碗中的汤水,忽然笑了。

      她想起谢临川当年从北境回来,整个人像一把淬了霜雪的剑。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他冷。如今她懂了。在那样辽阔的地方待久了,人就会变得像那里的天地一样,深沉而沉默。

      马车继续向北。

      路越走越荒凉,草木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裸露的黄土。风里裹着沙砾,吹在脸上生疼。沈知微掀开车帘望出去,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脊,灰蒙蒙的,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谢临舟策马凑到车窗边:“殿下,前面就是雁门关了。”

      沈知微望着那道山脊,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她知道,那道屏障后面,就是谢临川守了半辈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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