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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归 那年冬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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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晚。
直到腊月初,长信殿的梅花才开了第一朵。沈知微晨起推窗,看见院中那株老梅的枝桠上缀了几点胭脂色,在灰白的晨光里格外醒目。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唤翠屏来给她梳头。
翠屏一边替她梳发一边笑:“殿下今日气色好。这梅花一开,您看着也精神了。”
沈知微对着铜镜瞧了瞧自己。镜中人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缕,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些,可精神确实比往年好。大约是谢临舟日日来长信殿陪她用早膳,逼着她多吃半碗粥的缘故。
说曹操曹操就到。院中传来脚步声,谢临舟的声音从廊下远远传来:“殿下,今日梅花开了几朵?我方才从宫门过来,看见长信殿的梅枝探出墙头了,好看得很。”
沈知微推开窗,见他已经走到院中,穿着玄色常服,腰间系了一枚简单的玉佩,不再是银甲红袍的将军模样,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他站在梅树下抬头望着花枝,晨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间已经全然是谢临川当年的模样了。
沈知微恍惚了一瞬。
谢临舟转过头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咧嘴一笑:“殿下,早膳我让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不过翠屏姑姑说您近来牙口不好,只许吃半碟。”
沈知微瞪了翠屏一眼:“谁牙口不好了?”
翠屏笑着不接话。谢临舟已经大步走过来,扶着她在廊下坐了,又去屋里取了狐裘给她披上。他动作利落,显然做惯了这些事。
“殿下,”他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昨晚收到的。北境来的。”
沈知微接过来看。是她当年派去北境暗中照应谢临舟的那几个老部下的信,如今谢临舟回来了,他们便留在边关继续守着。信上说北境安稳,新可汗励精图治,边境互市日渐繁荣,百姓安居乐业。
沈知微看完信,将信笺折好递给谢临舟:“你部下送来的。他们留在北境,倒比回来更有用处。”
谢临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等开春我给他们去封信,让他们在雁门关外多置些田地,给戍边的将士们种菜。边关苦寒,冬天吃不上新鲜菜蔬,这是大事。”
沈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他长大了。不仅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还能想到这些细微之处。他兄长当年也是这样,打了胜仗不算完,还要想尽办法让边关的将士们过得更好些。谢家的风骨,他是真真切切地继承下来了。
那日午后,沈知微去东偏殿看谢临舟练字。
他正在抄一卷兵书,笔锋遒劲有力,已自成一体。沈知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临舟,你往后打算做什么?”
谢临舟搁笔抬头,想了想说:“我想在京城开个武学堂。”
沈知微挑了挑眉。
“北境军营里有许多将士,跟着我打了几年仗,如今回来了,除了一身武艺什么都不会。”谢临舟认真地说,“我想开个武学堂,教他们做教头也好,去大户人家做护院也好,总得有个营生。另外,京中勋贵子弟大多不学无术,成日斗鸡走狗。若能把他们收进来练练筋骨,学些规矩,也是好事。”
沈知微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谢临舟以为她嫌自己多事,连忙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殿下若觉得不妥……”
“没有不妥。”沈知微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只是在想,你兄长当年若有你这个脑子,大约就不用光靠打仗来守江山了。”
谢临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兄长那是英雄。我就是个凡人。”
沈知微摇摇头,没有再说。她想起谢临川当年在朝堂上处处受制,打仗他在行,可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玩不转。谢临舟比他圆融,比他懂得变通。这是好事。
那年腊月,谢临舟的武学堂在城东开了起来。开张那日,沈知微亲自去看了。学堂不大,但收拾得利落。院中摆了兵器架,挂了沙袋,十几个年轻人正在场中练拳脚,喊声震天。谢临舟站在廊下指点,偶尔上前示范一招半式,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围观的人啧啧称赞。
沈知微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她想起宗正寺那个在梅树下读书的瘦小孩子,想起他短了一截的袖口和冻得通红的手腕。那时候她万万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翠屏在旁边轻声道:“殿下,该回了。风大。”
沈知微点点头,放下车帘。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腊月二十三,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纷纷扬扬的,像是天公随手撒了一把碎琼。沈知微站在长信殿的石阶上,伸手去接。雪落在掌心,转瞬化作一滴水珠。她低头看着那滴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临舟冒雪从廊下走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他在她面前站定,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狐裘大氅,雪白的毛领在风中轻轻摇曳。
“殿下,”他将大氅披在她肩上,“天冷了,我托人从北边带了件狐裘来。您试试。”
沈知微拢了拢衣襟,暖意瞬间裹住了她。她抬头看着谢临舟,见他肩头落满了雪,伸手替他拂了拂。
“你自己也穿厚些。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关节疼了。”
谢临舟笑着应了,却也不走,就站在她旁边,陪她看雪。
院中梅花已经开了大半,胭脂色的花瓣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红白相间,煞是好看。雪花落在梅枝上,落在瓦檐上,落在他们肩头。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雪落的细碎声响。
沈知微忽然开口:“临舟,你兄长当年第一次见我,也是这样的雪天。”
谢临舟转头看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他骑在马上,我从梅树后面看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就那一眼,我便记了一辈子。”
谢临舟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少年的掌心温热干燥,像极了当年谢临川递给她玉佩时的触感。
“殿下,”他说,“往后每年落雪,我都陪您看。”
沈知微侧头看他。少年的眉眼在雪光中格外清晰,像极了故人,又分明是他自己。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
那年除夕,长信殿格外热闹。
谢临舟让人把武学堂里无家可归的几个弟子叫来,一起在长信殿守岁。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廊下摆了火盆,暖意融融。沈知微坐在正中,看年轻人围在火盆边说笑打闹。谢临舟亲自下厨做了一道北境风味的羊肉汤,端到她面前。
“殿下尝尝。我在北境学的,驱寒最好了。”
沈知微舀了一口,点头说好。谢临舟便笑了,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子时一到,外面鞭炮齐鸣。满城烟火腾空而起,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沈知微走到廊下,抬头望着满天光华。
谢临舟跟出来,站在她身侧。
“殿下,新年了。”
沈知微望着夜空,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心里说:谢临川,又是一年了。你看见了吗?你的弟弟长大了,他很好。我很好。这人间,也很好。
雪花还在落,落在长信殿的琉璃瓦上,落在院中盛开的梅花上,落在她满头的白发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掌心微凉。
这一次,她不再觉得冷了。